1918年11月 18

佩里顧的邀請一直困擾著阿爾伯特。調換身份這件事已讓他永遠無法安寧,他常常夢見被警察發現後,逮住扔進監獄。他難過的是,如果被關起來,就沒人可以照顧愛德華了,但同時,他又感到輕鬆。有時面對面喂愛德華進食時,他發出無聲的怨恨,阿爾伯特也同樣抱怨愛德華向生活低頭。自從戰友堅持離開醫院,然後得知他們拿不到任何補助之後,阿爾伯特感覺生活給自己好好上了一課。瑪德萊娜的到訪讓他有種謊言被揭穿的感覺。她的邀請讓他不得安寧。最後,晚餐時還得面對愛德華的父親強顏歡笑,忍受他姐姐的優雅客氣。她不會再把錢塞到你手裡,也不會讓你覺得自己像個送貨員。

阿爾伯特沒法估計這次邀請的後果,要是他向佩里顧坦誠愛德華還活著(不然,還能怎麼做呢?),就得強行把愛德華帶回那個他一步也不想要再踏進的家。這樣做就背叛了愛德華。可是愛德華為什麼不想回去?媽的!要是自己也有這樣一個家庭,那得多高興啊!阿爾伯特從來就沒有姐妹,這樣一個家庭一定適合他。他認為自己去年在醫院不應該聽愛德華的話。一種絕望的情緒佔據了他整個生活,對阿爾伯特來說,他不能讓步……但是,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再者,如果真相暴露,人們準會談論關於這個無名士兵的一切,沒人知道他沉睡在何處,當然,他現在正躺在佩里顧家族的墓地里,他們可不會容忍這個不速之客。他們會怎麼做呢?

也許會尋求司法,一切責任都落到了阿爾伯特身上。甚至強迫他再一次挖出這個可憐的無名士兵,以便消除佩里顧家族的憂慮,但是剩下的問題怎麼辦?說不定還會被調查在軍隊記錄上作假的事!

然後,再去佩里顧家面對他的父親和姐姐,也許還有家族其他成員。在不告訴同伴的前提下就說出這件事,實在不太忠誠。如果愛德華知道了,又會是什麼反應?

但如果直接告訴他,就不是背叛了嗎?愛德華和家人斷絕了關係,自己晚上卻要和這些人共進晚餐。愛德華再也不用見到他們了,這不就是斷絕關係了嗎?

也許他可以寫封信,假裝發生了一個變故,但總會有另外一次見面,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事。說不定他們還會派人來找,最後就會發現愛德華……

這事沒法解決!所有的事混雜在一起,對阿爾伯特來說,這些都是無法消停的噩夢。深夜,愛德華幾乎沒有睡著,撐著肘部坐起來,十分擔心害怕,推著戰友的肩膀,把他叫醒,拿出談話的本子,臉上掛著疑惑的表情,阿爾伯特示意讓他不要擔心,但噩夢一次又一次襲來,停不下來,和愛德華完全相反,他已經困得不行了。

最後,他決定停止無盡矛盾的想法,他決定去佩里顧家(不然,他們一定會到這裡來糾纏他),他要隱瞞真相,這是風險最低的解決辦法。告訴他們想知道的事,講述愛德華死亡的具體過程,這就是他準備做的事。然後,再也不見他們。

可他早已記不起自己在信里說過的那些話了!得好好想想,自己編造了什麼樣的謊言?是英雄般的死亡,直擊心臟,難道要像小說里那些場景一樣嗎?沒有想到佩里顧小姐在普拉代勒那個渾蛋的帶領下來找自己,這個人又對她說了些什麼呢?一定講了很多他自己的優點,如果阿爾伯特的版本和她從普拉代勒那裡聽到的版本不一樣的話,他們會信誰呢?自己會被認作是騙子嗎?

他越是疑惑,思緒和記憶就越是混亂,噩夢綿綿,猶如鬼魂侵襲,佔據了整個夜晚,就像盤子堆滿整個櫥櫃。

還有出席晚宴穿著的問題。像他這樣,是不可能體面地到佩里顧家的,就算是最好的衣服,你在三十步遠的地方就能嗅到難聞的味道。

在決定去庫爾塞勒大道後,他便到處尋找得體的衣服。唯一找到的一件是從一個同事那裡借來的,這個人是香榭麗舍的活動廣告人,比自己稍微矮一點。他不得不穿上儘可能長的褲子,否則看起來就像個小丑。愛德華僅有兩件襯衫,他本想借一件來穿,但最終還是放棄了,要是被他家裡的人發現該怎麼辦?他從同一個人那裡借來了襯衫,尺寸明顯有些小,還少了幾顆紐扣。剩下的就是鞋子的問題,他沒有找到適合自己尺寸大小的鞋,只能穿上自己的,他嘗試給那雙鞋跟都穿壞了的皮鞋上蠟,弄得筋疲力盡,但無論如何也找不回自己那朝氣蓬勃、穩重沉著的氣質。他絞盡腦汁,最終決定買一雙新鞋,嗎啡的預算減少,這緩解了一些負擔,給了他喘息的空間。這是一雙很漂亮的鞋,巴塔牌的,三十二法郎。從商店裡出來,他緊緊抱著鞋盒,他承認從退伍以來,早就想給自己買雙新鞋,所以他才總是在意那些考究優雅的鞋。西裝和大衣變舊是一回事,但是,一個人要評價自己鞋子的好壞,要麼很好,要麼很差,沒有中間選擇。這雙淺棕色的鞋是皮質的,在這個盛大的晚宴中穿上它,就是唯一的樂趣。

阿爾伯特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愛德華和路易絲抬起頭,他們剛剛做好一個新的面罩,乳白色,上面畫著一個可愛的粉紅色嘴巴,嘴緊閉著,撇嘴的樣子看上去有些不屑。兩片褪了色的、淺淡的秋葉貼在上臉頰,看起來像在流淚,整體卻沒有悲傷的感覺,只是像一個遠離人世、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真正戲劇化的不是這個面具,而是當阿爾伯特從屏風裡出來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一切。他就像一個要去參加婚禮的年輕屠夫。

愛德華知道戰友等會兒要和女人幽會,他很激動。

愛情是這兩個年輕男人之間開玩笑的慣常主題……也是一個痛苦的話題,因為這兩人都是沒有女人的年輕小夥子。阿爾伯特一次又一次偷偷摸摸地和莫內斯捷太太上床,最終,這件事情在痛苦大於快樂的心境下結束了,因為他感到自己缺少愛情的滋潤。他停止了和她通姦,她堅持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就不再強迫阿爾伯特了。他經常看到漂亮的女人,商店裡或者公共汽車上,因為死了很多男人,這些女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未婚,她們期待著、守候著、盼望著。阿爾伯特這樣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可不是什麼人生贏家,女人早就像小貓一樣被嚇跑了,才不會駐足。他的爛皮鞋和褪色的毛皮大衣造就不了一個有魅力的配偶。

即便他找到一個不抱怨他貧困潦倒的女人,他又能給這個女人什麼呢?和我在一起吧,我和一個沒有下巴的殘廢士兵住在一起,這個人從來不出門,還要注射嗎啡,時常戴著嘉年華面具,但是不用擔心,我們每天都有三法郎,還有一個破爛屏風可以保護你的隱私。難道他會這樣說嗎?

阿爾伯特很害羞,就算不考慮這一點,要是沒有事情主動來找他,他是不會……

因此,他才找了莫內斯捷太太,可是她也有自尊,這個女人給自己的丈夫戴了綠帽子,但並不是因為如此她就要放棄自己的驕傲。這不過是一種不穩定的、多變的自尊心。她不再需要阿爾伯特是因為她和新的店員搞上了,阿爾伯特記得很清楚,這個人長得特別像在莎瑪麗丹百貨公司的電梯里遇到的那個和塞西爾一起的年輕人,那一天他放棄了好幾天幹活的錢。如果發生同樣的事,他還會是一樣……

一天晚上,他將一切告訴了愛德華,說自己也會放棄和女人正常的親密關係,認為愛德華一定會高興起來,不過這不是一個好時機:阿爾伯特還要活下去,而愛德華卻不想。阿爾伯特可能還會遇到年輕的女人,比如,一個年輕的寡婦,只要這些女人不太計較,就會有很多,而他應該睜大雙眼去尋找,但是,他喜歡的女人會不會接受愛德華呢?這對話讓兩人都有些難受。

那麼,來看看一身華麗出場的阿爾伯特吧!

路易絲髮出讚美的叫聲,向前走了幾步,等著阿爾伯特低下頭系領帶。大家都笑著,愛德華拍著大腿,豎起大拇指,顯露出一種羨慕的神情,喉嚨里發出幾聲嘶吼。路易絲也不甘落後,捂著嘴笑說:「阿爾伯特,你這樣看上去還真不錯啊……」這話就像那些成年女人說的,但她才多大?過多的讚美反倒讓他有些不舒服,就像一個沒有惡意的玩笑也會讓人無法接受,特別是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

所以,他想快點離開,也還得好好思考一下,確定這樣做真的有必要,不會帶來煩惱,他在去和不去之間猶豫了好幾秒。

最後,他坐上地鐵,接著走路完成最後一段路程。越是靠近,越是煩躁不安。離開全是俄羅斯人和波蘭人的大區後,他發現許多雄偉的建築,這裡一條大道有三條街那麼寬。蒙梭公園對面是佩里顧先生的府邸,高大的建築讓人無法忘懷。樓前停著一輛漂亮的汽車,司機戴著帽子,身穿完美的制服,正仔細地擦車,那車就像一匹賽馬。阿爾伯特心跳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強烈。他假裝很急的樣子,走過這棟樓,在臨近的街道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公園,坐到長椅上,換個角度觀察這座住宅的外貌。他完全無法忍受,甚至很難想像愛德華出生在這裡,在這棟樓里成長,這是另外一個世界。而他,今天到這裡來,帶著一個謊言。他感到自己幹了壞事。

大街上,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