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15

司機又來了一次,女士的車已經準備好了,瑪德萊娜示意了一下:「謝謝你,埃內斯特,我來了。」話語中流露出抱歉的語氣。

「伊馮娜,我得走了,真的很抱歉……」

伊馮娜·德·雅爾丹-博勒擺了擺手,說著好吧,好吧,好吧,但是沒有站起來送客,心想著這太好了,坐著不用離開。

「親愛的,你嫁了個好丈夫!多幸福!」她羨慕地說道。

瑪德萊娜·佩里顧平靜地笑了一笑,謙恭地看了一眼她的指甲,心想著:「真是個臭娘們兒!」然後簡單地回答道:

「你不是也不缺男人嗎?」

「這個,我……」年輕女人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說道。

伊馮娜有一個弟弟,名叫萊昂,比一般男人矮一些,而她也還算長得不錯。瑪德萊娜默默地想著,當然,男人都愛婊子,好吃的大嘴,滿口下流話以及按捺不住的慾望,立馬就讓人聯想到齷齪的事情,他們不會掩飾這樣的行為,二十五歲的伊馮娜早就已經榨乾了扶輪社一半的男人。瑪德萊娜過於誇張了,扶輪社一半的男人,似乎也太多了吧!她這樣想也太過於嚴厲了,伊馮娜不過是和亨利睡過,兩人關係也就持續了十五天。丈夫為了享樂速戰速決的行為著實下流。他別的情婦要更有耐心些。女人為了獨享佔有的勝利,除非機會自己出現,否則一般都會甘心等待,要不然就會假裝一場偶遇。所有人都微笑著諂媚地說:「啊,親愛的,你真是嫁了個好丈夫!我真是太羨慕你了!」上個月,其中一個情婦甚至還毫無顧慮地說道:「親愛的,你可得留點心啊,那些女人可要從你身邊搶走他呢!」

瑪德萊娜幾乎好幾周都沒見著亨利,他總是出遠門,要不就是有各種約會,很少有時間離開朋友,回到妻子身邊,這一次政府的委託使他無法分身。

每當他回到家的時候,即使已經很晚了,她都要和他做愛。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起床,在這之前,她會和他再做一次愛。剩下的時間,他就去找其他女人,到處鬼混,打電話,留口信,說各種謊言。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不忠(5月底的時候,他和呂西安娜·德·奧爾古在一起的事被發現了,一些風言風語傳了出來)。

佩里顧先生竭力壓制這個醜聞。當女兒宣布要嫁給普拉代勒的時候,他說:「和他在一起,你不會得到幸福的!」但是這些話完全不起作用,她不過只是伸出手去,握住父親的手,一切就這樣決定了。他最終還是答應了,不然還能怎樣呢?

「快去吧,這次我就放你走了!」伊馮娜咯咯地笑著說道。

她已經完成使命,看到瑪德萊娜臉上那冷冰冰的微笑已經就夠了,口信也已經帶到,伊馮娜高興極了。

「謝謝你熱情的款待。」瑪德萊娜邊說邊站了起來。

伊馮娜揮了揮手,說著:「哪裡,哪裡。」她們倆親吻了對方,臉貼著臉,嘴唇停在半空中,「我走了,再見!」這個女人無疑是所有婊子里最下賤的那一個。

這一次造訪意外地耽擱了她很長時間。聊天時,瑪德萊娜不停地看大鐘的時間。現在已經晚上7點30分了,她已經沒有機會在家裡看到亨利了。

當車停到佩爾斯巷子入口處的時候,已經晚上8點多了。從蒙梭公園到馬爾卡代大街,這兒只有一個大區,有各式各樣的地方和人,有漂亮的街區,也有平民社區,有的地方奢侈豪華,有的地方魚龍混雜,幹什麼勾當的人都有。佩里顧的府邸前,通常都停放一輛帕卡德雙六硬頂敞篷跑車和一輛凱迪拉克V8發動機51型旅行車。而在這裡,瑪德萊娜隔著已經蟲蛀了的木頭支架看過去,發現了一輛破爛的,輪胎磨損嚴重的手推車。她沒有被眼前這樣的場景嚇住,從母親的小轎車到父親的手推車,看得出他們的出生並不富貴。瑪德萊娜父母的祖輩們也很窮,困窘和匱乏就相當於是清教主義和封建主義的體現,這些特徵一直都存在,它們像烙印烙在世世代代子孫的身上。佩里顧家的司機,從第一代埃內斯特開始,佩里顧家族的司機都被稱呼為埃內斯特。埃內斯特看到瑪德萊娜走遠,一臉厭煩的神情注視著院子。在他的家族裡,只有兩代人在做私人司機。

瑪德萊娜沿著柵欄走,然後按了大樓門鈴,等了好長時間,一個女人才來開了門,這個人看不出來年齡,瑪德萊娜詢問是否可以見一見阿爾伯特·馬亞爾。看著眼前這個化了妝的年輕女人,富貴又柔美動人,身上散發出一陣陣脂粉香水味,就像一段塵封多年的回憶,女人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對方的來意。瑪德萊娜又重複了一遍:馬亞爾先生。女人一個字也沒說,就指了指院子的左邊。瑪德萊娜再次看了一眼女房東和司機,點頭示意了一下,用力地推開了那些被蟲蛀了的柵欄,沒有絲毫的猶豫,她就大步踩著泥漿往前走,直到走進一間小雜物房,不見了蹤影。剛一進這裡,她立馬就停了腳步,因為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她抬起頭,認出了士兵馬亞爾,馬亞爾正提著一個裝煤的空桶子往下走,兩步間就停了下來,聽到下面有人,便叫了一聲:「嘿,有什麼事嗎?」他像丟了魂兒似的,臉上的表情就和那天在墓地里挖出可憐的愛德華的屍體一樣。

阿爾伯特一下就定住了,嘴巴大張著。

「你好,馬亞爾先生。」瑪德萊娜說道。

她發現了一個圓圓的腦袋,這人一臉的緊張。一個女性朋友曾經養了一隻不停抖動的狗,不是因為有病,這隻狗本來就愛這樣,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發抖,突然有一天心臟停止跳動,死了。阿爾伯特立馬就想到了這條狗。瑪德萊娜帶著同樣驚訝的表情,溫柔地和他說著話,似乎擔心他淚如雨下或者跑開躲到地下室去。他說不出話來,左右抖動著腳,咽了咽口水,然後驚慌地轉身走上樓梯……瑪德萊娜從這個小夥子的背影中察覺到了不安的情緒,在他臉上有一種驚慌失措的表情。一年前在墓地里,他就已經失去理智,不知所措。這種性格溫和又天真的男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阿爾伯特估計有十年都沒有處於這樣的狀況下,一邊是瑪德萊娜·佩里顧,一邊是她的弟弟,而自己被夾在這樣的虎鉗中間,樓下的瑪德萊娜站住不動,樓上,她那跟死了沒兩樣的弟弟正戴著一副裝飾了藍羽毛的綠色面罩,用鼻孔吸著煙,像一隻長尾小鸚鵡。他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前後掛著廣告牌的流動廣告人。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和瑪德萊娜打招呼,他晃了晃裝煤的桶,就像抖動了一下廚房的抹布,將黑黑的手放到身後,立馬道歉著走下了樓梯。

「你在信中留下了這個地址,於是,我就來了,你的母親給我指了路。」瑪德萊娜溫柔地說道。

她笑著指了指房子、院子和樓道,似乎在說這是一間不錯的公寓。阿爾伯特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只能點頭同意。她大概是在阿爾伯特放好鞋盒,取出嗎啡的時候來到這裡的。要是愛德華自己下來取煤,撞見她,那事情就更糟糕了……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造化弄人,無比荒唐。

「是的……」阿爾伯特連問題都不知道,就立馬答道。

他其實想說的是:不,不,我不能邀請你上樓來喝點什麼,這不太可能。瑪德萊娜·佩里顧並不認為他不禮貌,而是認為對方有些被嚇到,有點尷尬而已。

「是這樣的,我父親想和你見一見。」她說道。

「我,為什麼?」

這是一聲發自內心的緊張的吶喊。瑪德萊娜抬了抬肩膀,表示這樣的邀請是應該的。

「因為你陪伴我弟弟度過了最後的時刻。」她優雅地笑著說道,好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向有求必應的人乞求一樣。

「是的,這是應該的。」

阿爾伯特回過了神,他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當愛德華納悶下樓之前,她能離開,或者說,他在樓上能聽到樓下人的聲音,認出隔著幾米外的是誰。

「好的……」他補充道。

「明天,你可以嗎?」

「不行,明天我沒有空!」

瑪德萊娜·佩里顧被這個堅定明確的拒絕嚇到了。

「我是想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另外再找一天……」阿爾伯特解釋道。

他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第二天不是一個接受邀請的好日子,他只是需要讓自己鎮靜下來。那一刻,他覺得像是母親在和瑪德萊娜·佩里顧說話,臉色一下變得有些蒼白,因為這令人十分羞愧。

「那麼,你哪天有空呢?」年輕女子問道。

阿爾伯特再一次轉過身,面向樓梯。瑪德萊娜以為樓上有一個女人,而自己的出現似乎有些尷尬,她可不想打擾他。

「那麼就周六吧?我們一起吃晚餐。」她建議道。

她的語氣歡快興奮,好像這個想法會帶來很美妙的時光。

「好吧……」

「太好了。定在晚上7點,你看行嗎?」她最後說道。

「好吧……」

她微笑著向他看過去。

「我父親一定會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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