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14

遠處有一隻鸛站在汽車引擎蓋上的標誌上,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看著身旁的迪普雷,不由自主地開始對比起來。不是說他們相像,相反,他們截然不同,亨利正是為了要區分他們才進行比較的。如果他有一雙巨大的翅膀,落地時翅膀會拂過地面,他細長的脖子會顯得極其優雅,嘴看上去十分明顯。而全速飛行的鸛就像是一隻野鴨子,只不過它要比鴨子大得多罷了。然後……最後的最後(亨利想用一個詞來表達),只有上帝才能明白他想要說什麼。他臉上有種讚賞的神情,鸛翅膀上的條紋和衣服的褶襇一樣……然後是後爪,頂端微微彎曲……鸛揚起翅膀,划過長空,沒有在車上留下一絲痕迹,飛向遠方,踏上旅途,像一個偵察兵一樣。普拉代勒看著鸛,驚嘆不已,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和它相比,迪普雷的體型很胖,十分巨大。不是偵察兵而是步兵。忠誠、正直和堅忍的代表。這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亨利認為人類世界分為兩類:一類是供使役用的牲畜,被迫勞作,直到沒有一點兒力氣,過一天算一天。另一類是精英階層,總是被授予各種好處,這都得益於他們的「個人係數」。亨利喜歡這個說法,有一天,他在一份軍事報告上看到了這幾個字,於是記了下來。

迪普雷,上士迪普雷,出色地展示了第一類人的各種特性:勤勞、微不足道、固執愚蠢、服從一切。

希斯巴諾-蘇莎H-6-B型轎車(六缸發動機,135馬力,每小時137公里)選擇了鸛作為立在車引擎蓋上的標誌,「鸛」形的標誌和喬治·吉內梅帶領的空軍中隊一樣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吉內梅的個性同亨利一樣,只不過亨利活著,而他已經死了,他作為空軍英雄的優勢是毋庸置疑的。

車內,迪普雷坐在一頭,身穿一條短褲,文件放在膝蓋上,車一從巴黎開出,他就用羨慕的眼神盯著儀錶板上的名貴胡桃木內飾看。亨利花了很多錢,本來這些開支都是用來裝修薩勒維耶的老房子的。駕駛席坐著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馬塞爾·佩里顧的女婿、一戰英雄、三十而立的百萬富翁、人生贏家,前途無量,開車速度總是超過每小時110公里,在去奧爾良的路上還碾死了一隻狗和兩隻雞。當然,這只是些牲畜,低人一等,不足掛齒。

迪普雷時刻都遵循著普拉代勒上尉的命令,退伍之後,普拉代勒給了他一口飯吃,生活前一天還沒有著落,第二天就解決了。迪普雷來自農村,臣服於自然法則,從屬關係在他看來就是世上萬物生存的邏輯所在。

下午晚些時候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最後,在三十個工人羨慕的目光下,亨利將豪華無比的轎車停到了院子的正中,體現他作為大老闆的身份。老闆就是指揮大家的那個人,人們常常稱呼他為大客戶,或者國王,都是一樣的說法。

三代經營鋸木品製作的拉瓦萊細木工廠生意一直都不太好。這場戰爭來得正好,老天給了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向橫跨幾百公里的法國軍隊提供建築所需的橫樑、支杆、支柱和支架,以加固和整修戰壕,工人數超過了原來計畫的三十人,達到四十以上。加斯東·拉瓦萊本人也有一輛漂亮的小轎車,但是只有在重要場合他才開出來,這裡畢竟不是巴黎。

亨利和拉瓦萊在院子里寒暄了幾句,並沒有介紹迪普雷。他突然說了句:「這事兒,你就找迪普雷!」拉瓦萊轉過身,對著走在身後的負責人微微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就已經表示相互介紹了。

在客戶到來之前,拉瓦萊就準備了一些小點心。他示意去大車間右邊的會客廳,亨利揮著手表示拒絕,然後目光落到了一位年輕的女人身上,她站在另一頭,頭髮整理得很漂亮,圍著圍裙,正等著客人的到來。拉瓦萊立馬就介紹說那是他的女兒,名叫埃米利安,早就準備好了現成的飯菜。亨利最後還是接受了:

「那就快點兒吧!」

這家工廠的作坊正好就是國家安葬部門規定的精緻木棺樣本的製造商,所用的是特製的高等栗木,一個木棺所用的栗木需要花掉六十法郎。既然是承擔招標委員會下達的任務,那就必須有嚴肅的態度,一切都要認真對待,木棺的交付不能出任何問題。

普拉代勒和拉瓦萊來到主要的作坊,走在前面的是迪普雷和一個工頭,為了這樣一個場合,工頭穿上了一件藍色粗布工作服。他們從木棺生產流水線面前經過,許多木棺擺在一起,死氣沉沉的,就像一群死了的士兵,可以看得出來,從一頭到另一頭,木棺的質量依次遞減。

「我們的英雄……他們會躺在這些間格中。」拉瓦萊裝作一副很有學問的樣子,指著栗木說道。

「別盡給我扯這些廢話。」普拉代勒打斷了他的話,「你就沒有低於三十法郎的了嗎?」

老闆的女兒走了過來,近看,她長得不算美(打扮也沒有太大作用,就像一個村婦,讓人有點失望)。白葡萄酒入口綿,落口甜,可食物卻十分難吃。拉瓦萊籌備好一切,把普拉代勒當作非洲國王一般接待,工人們不斷地拋來好奇的眼光,手肘還時不時地輕輕碰到普拉代勒,這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亨利希望的是所有人都能快點幹活,自己能回到巴黎吃晚餐,一個朋友答應介紹歌舞雜耍演員萊奧妮·弗朗謝給他認識,前一周他還見了她,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所有人都這麼說。他急著要自己確定。

「但是,嗯,三十法郎,這可辦不成……」

「談判和達成可是兩件不同的事。這樣吧,我們重新談一談,但是要快點兒,因為我可不止這一件事要做。」普拉代勒說道。

「但是,普拉代勒先生……」

「我叫奧爾奈·普拉代勒。」

「是的,不好意思……」

亨利死死地盯著他。

「好吧!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當然,我們是有這個價位的木棺的。」拉瓦萊為了緩和氣氛,再次裝模作樣地說道。

「那麼就這個錢,我要了。」

「嗯,但是也沒這麼簡單。」

普拉代勒流露出極度驚訝的神情。

「因為還要考慮運輸,我親愛的先生!棺材需要送到墓地,這件事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要從這裡翻山越嶺,送到貢比涅或者拉昂。然後,從臨時安葬地挖掘出屍體,安置好木棺,轉載上車,轉移,接著再換車,再轉移到軍事公墓里。這就是我們整個的流程,這些都是……」咬文嚼字的工匠立馬說道。

「我看不出有什麼麻煩啊。」

「三十法郎,這個價格只能買到楊木製的,而且壽命不太長,很快就會變形或者裂開,甚至整個爛掉,因為這類木棺設計的時候沒有考慮到裝卸搬運的問題。至少都得用櫸木才行,價格呢,也就四十法郎,可能還不到呢!我這樣說是因為您需要的量大,不然,就得四十五法郎一個……」

亨利將頭轉向左邊,說道:

「這個呢,這是什麼?」

倆人繼續在流水線上走著。拉瓦萊放聲大笑,笑聲很不自然,因為實在是太大聲了。

「這是樺木!」

「多少錢?」

「三十六。」

「那這個呢?」亨利指了指最後的一個木棺,差不多就在那些次品前面一點點的地方。

「這是松木!」

「多少?」

「嗯,三十三。」

太棒了!亨利將手放到木棺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撫摸賽馬一樣,似乎在讚賞什麼,是細木製品的質量還是低廉的價格,又或者是他靈光的頭腦,誰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拉瓦萊認為應該給出一些專業性的建議,於是說:

「如果您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這類木棺完全無法滿足您的要求。您看……」

「滿足需要?什麼需要?」普拉代勒打斷了他的話。

「關於運輸的需要,親愛的先生!我得再重複一遍,要考慮運輸問題!」

「棺材就這樣平躺著出發,我看不出哪兒有問題啊!」

「是的,一開始……」

「到了之後放好不就完事了嗎,有什麼問題?」

「是的,當然。但是您要知道,請允許我這樣說,從一開始搬運的時候就十分麻煩:卸下卡車,固定好,移動,然後再著手放置棺材……」

「我明白,但這不是你的問題啊!你交給別人不就行了嗎?迪普雷,你說說看,難道不是嗎?」

亨利轉過身去問他的經理,這一點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是負責人自己的問題。再說,亨利也不是想要知道具體的答案。拉瓦萊想要辯解,提到自己家族的名氣,強調一些事實……但是,亨利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三十三法郎,是吧?」

工匠急急忙忙地拿出了他的備忘錄。

「考慮到我要的質量,那就三十法郎吧,怎樣?」

拉瓦萊找著鉛筆,就這一會兒,他就失去了一個木棺三法郎的差價。

「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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