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12

佩里顧先生再一次緩緩地睜開眼睛,這一刻,所有人都手忙腳亂,只有他安靜地躺著。眼前的人群……賽馬俱樂部里,人聲鼎沸,他心想,在公眾面前暈倒,還不夠丟臉嗎……

接著,他看到了女兒瑪德萊娜、女婿普拉代勒,然後是女管家,她正焦急地忙個不停。大廳的電話響個不停,接著布朗什醫生急匆匆地跑來,累得滿頭大汗,拿出藥丸,帶著神父的口吻,千叮嚀萬囑咐身邊的人。醫生也找不到具體的原因,他說可能是心臟的問題,也可能是勞累過度,壓力過大或者是巴黎的空氣。總之,他胡亂地說著,作為醫生,他應付病人的本事還是很厲害的。

佩里顧有一棟特別大的府邸,這棟樓正對著蒙素公園。在女兒婚後不久,佩里顧先生就將最大的房間讓給了女兒。瑪德萊娜重新裝修布置了整個三樓,那裡是他和丈夫新婚的房間。佩里顧先生住在最頂樓的一整套公寓里,公寓一共有六間房。實際上,他只給自己留下了一間大卧室——這個房間也用作辦公和閱讀室,除此之外還有一間浴室,雖然很小,但是對於一個鰥夫來說,基本生活就已經足夠了。可以說,這裡就是他生活的所有空間,自從妻子過世後,除了在底樓一間古舊優雅的飯廳吃飯,他幾乎就再也沒進過其他房間。要是有招待,他都會帶去伏瓦生小店。起居室的凹室里,一張深綠色的天鵝絨帷幔隔出了一些空間,這裡放著一張床。女人們從來沒有進過這個房間,這裡是他私人的空間,他都會帶她們去其他地方。

從賽馬俱樂部回到家,瑪德萊娜就一直陪在身邊,耐心地照顧著,她握住他的手,這讓他有些受不了。

「我又沒死,你守什麼夜呢?」他說道。

瑪德萊娜尷尬地笑了笑,這樣一個四眼相對的、你看我我看你的畫面著實有些奇怪,佩里顧怎麼也不會覺得她有多漂亮,而瑪德萊娜也覺得他很老。

「那我走了。」她站起來說道。

瑪德萊娜指了指緊急呼叫所用的繩子,他點頭示意了一下。接著,她又檢查了桌子上的水壺、水杯、手帕和藥片。

「關一下燈,謝謝!」他說道。

其實,女兒這麼快離開房間,他心裡有些生氣。

現在,他覺得輕鬆很多了。但是,一想著俱樂部里發生的事,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就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像一陣波浪打過來,從肚子處往上侵襲,淹沒過胸部,直到肩膀,最後到頭。心臟停止了跳動,他沒了呼吸,佩里顧伸出手,想拉繩子,但是立馬放棄了,因為一個聲音在腦海里響起:我還不會死,我的時間還沒到。

房間里,只能看得見一絲幽暗的光線,他看著藏書的書架、牆上的畫和地毯的圖案,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注意到,突然,他感覺到自己比所有的東西都還要老舊,而眼前的這一切尤其嶄新。那種強烈的感覺就像是一把大虎鉗猛地夾住喉嚨,讓他透不過氣來,眼淚在眼睛裡不停地打轉。最後,他哭了起來,沒有大聲叫喊,而是陷入悲傷,任由眼淚淌過臉龐,即使流了一床,也不需要有一絲羞愧,因為眼淚是慰藉悲傷的良藥。他拉起床單一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努力恢複平靜的心情。可是,這並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痛苦蔓延到全身,他無法想像自己已經開始漸漸衰老。然後,他坐了起來,背靠著枕頭,拿起桌子上的手帕,把頭盡量埋到床單里,擤了擤鼻涕。他不希望有人聽到,不希望有人為此擔心,更不希望有人闖進來。為什麼要別人看到自己哭呢?不行,這樣不行。他不喜歡這樣,在這個年紀,如果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是多麼可恥,他寧可一個人忍受也不需要別人安慰。

漸漸地,他恢複了平靜,脖子上那把虎鉗似乎也鬆了下來。他停止了抽泣,眼淚也不再打轉,雖然哭得筋疲力盡,但是還很清醒,倦意還沒來。平時他的睡眠是很好的。生活中,就算是遭遇最困難的時刻,比如妻子過世,可能會吃不下飯,但是每一次都睡得很沉,總是這樣。他愛著自己的妻子,她是一個令人欽佩的女人,總能在她身上發現各種優點,早早去世真是太不公平了!老實說,像他這樣年紀的男人,睡不著顯得太不正常了,甚至說會讓人有些不安。佩里顧不相信布朗什,認為他就是一個庸醫,自己不是心臟出了問題,而且因為焦慮,身體里有些東西無法釋懷,壓得喘不過氣來,因此才暈過去的。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日常工作,比如下午與客戶的約會。白天的繁忙工作讓人難受,一大早就已經忍不住想要吐了。這種噁心的感覺並不是因為和證券交易經紀人無休止的交談,就算生氣吵架也沒什麼大不了,這都是正常的。是工作和經紀人本身讓他不舒服,三十年來,他已經換掉了十來個經紀人了。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在財政彙報大會以及各大銀行家和經紀人的聚會上,每個人都和士兵立正迎接長官一樣,在佩里顧面前都表現得畢恭畢敬。

長久以來,這種感受令人感到厭煩。

他回想起曾經無數次忍受這件事,眼淚又流了下來,牙齒緊緊咬住床單,發出沉悶的叫聲,臉上充滿憤怒和絕望的表情,彷彿內臟都攪在了一起。因為強烈的情感波動,他說不出話來,大腦里的思緒就像一團糨糊,只能這樣折磨著自己。

他的眼淚是為死去的兒子流的。

愛德華不在人世,這會兒,他知道愛德華已經死了。可憐的孩子,唯一的兒子就這樣死了。

佩里顧甚至想起兒子出生的時候,但是就像一陣風吹過,吹散畫面,內心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天全部爆發了出來。

實際上,死亡的日子要追溯到去年。

他內心深處的痛苦越來越大,大得沒有邊際,第一次,愛德華對佩里顧來說是那麼重要。他突然隱隱地感受到對兒子的思念是多麼強烈,那種情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他深愛著兒子,只有意識到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才開始試著去理解兒子以前的行為。

不,也許不是這樣,他不承認,那不過只是眼淚、夾住胸口的虎鉗、抵住喉嚨的劍帶來的痛苦而已。

更讓他感到愧疚的是他居然將兒子的死當作一種解脫。

這一夜,他無法入眠,滿腦子都是兒子愛德華,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回憶跑了出來,畫面里自己和愛德華似乎冰釋前嫌。能再一次看到兒子,這讓他感到欣慰,臉上掛滿了笑容。大腦里的思緒轉動得很快,回憶著所有的事情。(一團亂七八糟的畫面出現在腦海,一個小天使出現在自己面前,長著路西法的耳朵,不過他就只想了這麼多,眼前這個小天使只有八歲。)他不知道現在眼前這個愛德華是不是和以前那個在學校鬧事的孩子一樣,他的那些畫,天哪,那些該死的畫,如此令人感到恥辱的場景一一重現,他簡直是個天才。

佩里顧先生什麼也沒有留下,就連兒子玩過的一個玩具、一張素描、一幅油畫和水彩畫也沒有。或許,瑪德萊娜有。不,他不敢去問她要。

每到夜晚,記憶和懊悔就會跑出來,房間里到處都是愛德華的影子,有時是個小孩,有時是個少年,有時是成人,他總是笑著,那微笑多麼美妙,有時候,是他無休止的折騰和吵鬧……和他在一起,佩里顧先生總是不太高興,每一次都被折磨得受不了。很多地方,他和妻子一樣。妻子很有錢(她出生的時候家裡就經營著一家棉紡廠),佩里顧繼承了祖輩的文化修養,在他眼裡,有一些事情被認為是不幸的,比如,成為藝術家。但是,說到底,佩里顧先生早已習慣兒子對藝術獨特的詮釋,總有一些人從生活中挖掘出一些現象,然後在畫裡面過度地表達出他們的想法,比如,市長和政府常常成為藝術家天馬行空的對象。不過,佩里顧先生無法原諒的是兒子曾經干過的蠢事,愛德華的嗓音很尖,身體瘦弱,讓人操心,行為舉止實在是……面對他很不容易,更不要說他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甚至是在內心深處,佩里顧先生都不敢對此提起半個字。當他從別人嘴裡聽到兒子的醜事,在朋友面前蒙羞時,他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受到打擊的、當眾出醜的父親,兒子就是一個恥辱的存在。他從不向任何人坦白後悔生下女兒,他不過只是一個希望有兒子傳宗接代的父親罷了。父親與兒子之間存在著無法言說的代溝,後者往往繼承了前者的所有,父親建立好了一切,再轉交給兒子,兒子得到後再發揚光大,這就是生活,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瑪德萊娜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佩里顧先生很快就喜歡上了她,只不過有些情感不容易流露出來而已。這個時候,兒子還沒有出生,一些不舒服又折磨人的事件接連發生,時間一長,他就變得易怒起來,然後,愛德華來到了這個世上,最終,他的願望得以實現。妻子生下兒子後不久便過世了,他看到了一個新的開始。最初那幾年,他認為這不過是對兒子教育的投資。撫養兒子花費了怎樣的毅力,承擔了多大的責任啊!到最後失望便油然而生了。他無疑經受住了這一切的煩惱,不過,愛德華那時已經八歲了,這樣的情況讓人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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