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11

阿爾伯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表達想法,無法想像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他越是想理清思緒,越是得不出任何結論。他大步向前走著,手伸到衣服兜里,機械地來回摩擦著刀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地鐵一站又一站地開過,馬路一條又一條地遠去,過了好久,連一點兒有用的想法也沒有。他不相信自己做過的那些事,可他都做了,而且隨時準備就緒。

嗎啡這事兒……從一開始,這就是一件既難理解又難以解決的事。愛德華已經依賴上了嗎啡,沒有它就活不下去。直到現在,阿爾伯特為了他不知道做了多少事。但是,這一次他沒法再拿出錢來,因為已經沒有錢了。不僅如此,由於疼痛持續的時間特別長,戰友還不斷懇求他想辦法止疼。阿爾伯特也在筋疲力盡的狀態下,反覆思考著——他從廚房拿出一把刀,想著能拿到什麼就拿什麼,然後下了樓,整個人就像被設定好的一樣,進地鐵站,跳上地鐵,在巴士底獄下了車,走出車站,然後便走進了位於塞代納大街旁邊的希臘區。為了愛德華,一定要找到嗎啡,就算是殺人也要拿到。

他看到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希臘人,長得很胖,笨拙地向前走著,每一步都喘個不停。儘管已經入冬,11月的溫度並不高,可他還是滿頭大汗。這個時候,阿爾伯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男人頂著圓圓的大肚子,胸部很大,隨著走路的步伐上下左右地晃動,羊毛套衫里露出粗粗的脖子,往上看,臉頰上的肥肉鬆弛下垂,阿爾伯特有些慌張,想著身上的這把刀可對付不了這麼一個大漢,得至少十四厘米長的刀才行,或者二十厘米。情況不妙,阿爾伯特情緒低落,十分沮喪。用他母親的話說就是:「你總是這樣,沒辦法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可憐的孩子,為什麼你對未來沒有預見……」這個時候,她一定會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嚴肅地念叨,要不然就是在新任丈夫面前抱怨自己的兒子。(這只是一種說法,事實上,他們沒有結婚,但是馬亞爾夫人把這當成是正常狀態來看。)阿爾伯特的繼父是莎瑪麗丹百貨公司的部門經理,他只是幫一下忙,但是也有同樣的抱怨。面對他們,即便阿爾伯特付出了努力,他也很難去抵抗,因為他每一天都給了他們更多的理由。

似乎所有人都聯合起來反對他,那是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

見面定在了聖薩賓大街轉角處一個公共小便池旁,阿爾伯特對要發生的事一點兒想法也沒有。他在一家咖啡館和希臘人通了電話,裝作熟人一樣的口氣,希臘人什麼也沒問,就連二十個法語字都沒有說。他的全名叫作安東納普洛斯,所有人都叫他普洛斯,甚至是他自己。

「普洛斯。」他對著電話說道。

對於像他這樣肥胖的人來說,他移動的速度驚人,每一步之間都沒有停歇,非常快。相比之下,刀太短,這個人的速度太快……阿爾伯特的計畫實在不值一提。在看了一眼四周後,希臘人抓住他的肩膀,一把拽進了小便池。小便池抽水速度很快,狹小的空間也令人窒息,但是這樣的氣氛完全沒有嚇住普洛斯。這裡臭味熏人,幾乎就和等候大廳一樣。對於阿爾伯特來說,這種不透氣的地方,簡直就是雙倍的折磨。

「帶錢來了嗎?」希臘人問道。

他想看到錢,眼睛盯了盯阿爾伯特的口袋,他並不知道口袋裡有一把完全構不成威脅的刀。這會兒,在這個廁所里,兩人緊緊地挨著。阿爾伯特慢慢地轉過身,微微拉開另一邊的口袋,毫不猶豫地露出了好幾張二十法郎的鈔票。普洛斯點頭回答道:

「這點錢只夠買五安瓿。」他說道。

這是電話里已經談好了的價錢,希臘人準備轉身離開。

「等一下!」阿爾伯特立馬上前抓住他的袖子,嚷道。

普洛斯停了下來,臉上一副不安的表情,看著阿爾伯特。

「這太少了,你得多給我一點兒……」阿爾伯特低聲說道。

他一邊動著手一邊說著,樣子十分誇張(在和外國人交談的時候,他表現得就好像對方是聾了一樣)。普洛斯皺緊了眉頭。

「十二安瓿!」阿爾伯特說道。

他拿出了一沓鈔票,但是他又不能夠如此揮霍,因為這些錢是接下來三周的生活費。看著這些錢,普洛斯的眼睛都發亮了,他伸出手,再點了點頭。

「十二安瓿,不可能!」

接著,他走出了廁所。

「不行,等一下!」阿爾伯特叫住他。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小便池的惡臭以及想快點離開這個狹小空間的心情不斷加劇,讓人更加焦慮,他說出了自認為很有說服力的話,唯一的計策就是找到一個方法可以跟著這個希臘人。

普洛斯搖頭表示不行。

「好吧。」阿爾伯特果斷地走到他面前說道。

希臘人抓住他的袖子,猶豫了一秒鐘,因為阿爾伯特看起來十分可憐。這就是他的計策,也只能努力到這份上了。他其實不需要表現得這麼可憐。十八個月過去了,他身上還穿著退伍時的軍裝。作為退伍的補償,士兵可以在一件衣服和五十二法郎之前進行選擇,最終,他選擇了那件衣服,因為至少還能防寒。政府其實是匆忙地將法國兵的舊大衣翻新,再分發給這些可憐的士兵。就是到了晚上也一樣,要是下了雨沾了水,衣服一樣會掉色,衣服上褪色的痕迹就是他們悲傷延伸的軌跡!阿爾伯特最後改變了主意,他想得到五十二法郎,但是已經晚了,沒法再挽回,他早應該想好的。

他現在都還保存著一雙磨損嚴重、一半不見了的高幫皮鞋以及兩床軍用被子。戰爭留下來的所有痕迹,不僅僅能在那些褪色的衣服上看到,還能在那張沮喪又疲倦的臉里讀出,這太熟悉不過了,每個退伍的士兵都是這樣,臉上無不流露出委頓和屈從的表情。

希臘人看著這副疲憊的臉,有些猶豫不決。

「好了,你快點兒行嗎?」他小心地說道。

這個時候,阿爾伯特不知該怎麼辦,對於該怎樣解決這個問題,他一點兒想法也沒有。

於是,他們就這樣走到了塞代納的大街上,一直往前,最後到了薩拉涅爾街區。一到這裡,普洛斯便指了指人行道,再一次說道:

「你等著!」

阿爾伯特打探著四周,眼下一片冷清。時間過去,現在已經晚上7點了,只能看見一百多米外的咖啡館,那裡閃著燈光。

「就在這裡站著別動!」

現在不能再改變想法了。

希臘人很堅決,還沒等對方說話就走開了,他不斷地轉過頭,確定客戶還乖乖地待在原地。阿爾伯特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走遠,但是當希臘人一轉向右邊的街道時,他立馬就跟了上去,速度很快,眼睛還一直盯著普洛斯消失的地方,最後來到了一棟爛房子前,一股濃烈的廚房油煙味從大樓飄了出來。阿爾伯特推開門進去,站在走廊里,能聽到閣樓里傳來腳步聲,他走了進去。方形的玻璃窗很臟,路邊的燈光只能透進來一點,透過玻璃,他看到希臘人蹲在裡面,伸出左臂,在牆裡專門挖出來的一個狹小空間里胡亂地翻著,前面還有一扇木頭門擋著,以防有人發現裡面的貨物。阿爾伯特一秒也沒停下來,穿過地下室,推開了房間的門,走了進去,對著希臘人的頭猛地一擊,這一擊像是鑼響的聲音,接著,普洛斯倒在了地上,阿爾伯特想著剛才幹的事情,嚇得一身冷汗,有一種想要逃跑的衝動。

他努力地恢複鎮定。希臘人不會死了吧?

阿爾伯特彎下腰,靠近躺在地上的身體,聽了聽。普洛斯還有呼吸,只是比較微弱,很難知道出手到底嚴不嚴重,但是看得見頭頂處滲出一些血來。阿爾伯特心膽俱裂,嚇得神魂不定,他捏緊拳頭,反覆地說道:「冷靜,冷靜……」然後俯身,伸出手從小隔間里掏出了一個鞋盒。他驚喜地發現裡面分別裝有20和30毫克的安瓿瓶。這麼長時間以來,阿爾伯特對於嗎啡安瓿瓶的劑量早已熟悉。

於是,他合上蓋子,站起身來,這時,他突然看到普洛斯的手臂彎成一個弧形……這個人很警覺,身上總是帶著一些武器防身。現在,他手上正拿著一把鋒利的彈簧折刀,刀頭划到了阿爾伯特的左手,瞬間傷口就有被壓迫的刺痛感,還帶著一點發熱流血的感覺。他身體轉了一圈,抬起小腿,接著腳後跟一下就踢到了希臘人的太陽穴上,他的頭彈起來正好撞上了牆,發出了哐的一聲。普洛斯仍然捏著折刀,阿爾伯特放下鞋盒,用皮鞋狠狠地踩了好幾下他的手,接著再拿起盒子,雙手推開木門,用力地來回撞普洛斯的頭,這才停了下來。他緊張害怕,氣喘吁吁,手上的傷口很深,大量的血流了下來,染紅了衣服,到處都是血印。要知道,在任何時候,血都是會讓人感到害怕的。現在,疼痛感倍增,他必須快點處理好傷口。他胡亂地在地下室里找著,找到一塊沾滿灰塵的布緊緊地纏在流血的左手上,裹了好幾圈。最後,他彎下腰靠近希臘人的身體,那害怕的樣子就像是靠近了一隻正在睡覺的野獸一樣,希臘人呼吸沉重,但很有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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