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6

第二天,大概凌晨4點的時候,阿爾伯特來到房間,解開束縛帶,換掉弄髒的床墊。愛德華拚命想要靠近窗戶,但一下床,由於右腿完全站不住,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他靠著強大的意志、頑強的精神重新站了起來,然後,一瘸一拐地竭盡全力走到窗邊,眼睛瞪得特別大,伸出手去摸窗玻璃,臉上寫滿悲傷,痛苦地嘶吼著。阿爾伯特看著整個場面,哭了出來,雙手一把拉過他來,抱在懷裡,輕撫著他的後頸。面對著愛德華,阿爾伯特心裡產生了自己被母親安慰時的情感。他用大部分時間來和他交談,打發等待的時間。

「你知道嗎,莫里厄將軍就是個蠢貨!他算什麼東西?現在正等著要把我送到戰爭委員會那兒去!還有普拉代勒這個渾蛋……」他向愛德華講述著。

阿爾伯特說啊,說啊,一遍又一遍,但是,愛德華的眼睛閉得很緊,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否聽懂了阿爾伯特的話。嗎啡劑量的減少讓愛德華長時間保持清醒,阿爾伯特因此沒有去詢問轉院消息的機會,該死的轉院,還沒到那一天。每當愛德華一開始呻吟,叫喊就停不下來;叫聲震耳欲聾,直到護士進來再給他打一針鎮靜劑。

接下來的一天,希望又一次落空,他不斷打聽,得知轉移的日子遙遙無期,也許根本就沒人安排。剛過正午,由於劇痛,愛德華又開始發瘋似的叫喊,喉嚨里一片鮮紅,口腔有些地方開始大面積化膿,空氣令人窒息。

阿爾伯特立馬出了房門,跑到護士的辦公室。房間里一個人也沒有。他朝走廊大聲喊著:「有人在嗎?」沒人回答。他已經要轉身離開,但還是停下腳步,一動不動,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不,他似乎不敢這樣做,不是嗎?他轉著頭,往走廊兩邊仔細看了看。耳邊傳來戰友的吼叫,他立即邁進了房間。經過這些日子,這裡已經不陌生了。他取出右邊抽屜里的鑰匙,打開了玻璃櫃,找到一個注射器,一些消毒酒精和好幾安瓿的嗎啡。如果拿走了這些東西,下場一定很慘,這是在偷竊軍用物品。他似乎看到普拉代勒那可惡的影子飄過來,緊接著,眼前出現了莫里厄將軍那張滑稽的臉。「誰能夠照顧愛德華呢?」他十分焦慮,心裡躊躇。四周根本就沒有人。阿爾伯特全身都汗濕了,雙手捂著肚子,護著戰利品,跑了出去。他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效果,但看著戰友痛苦的樣子,心裡十分難受。

這是第一次給人注射,十分冒險。一般他都是協助護士,現在要自己來做,就……以前只是換床墊,忍受難聞的、有病毒的空氣,現在卻要使用注射器……準備注射時,他心想: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現在還要防止病人從窗子邊上跳下去、清理他的身體、聞著傷口腐爛散發的臭味、再扎針……到底應該往什麼地方紮下去呢?

他拉了一把椅子抵住房間大門的把手,以防有人進來看到。一切都算順利。阿爾伯特計算好了劑量,必須要配合護士下一次使用的劑量。

「你一會兒就能感覺舒服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的確,問題解決了。愛德華身體放鬆,慢慢睡了過去。即使他睡著,阿爾伯特還是繼續和愛德華說話,講著那完全不可能實現的關於轉移的問題。終於,阿爾伯特想到一個方法:去人事部打聽。

「知道嗎,你不說話的時候,總讓我很苦惱,因為我不清楚你是否能理解我說的。」他解釋道。

然後,他再一次把愛德華拴在床上,心裡十分掙扎不舍,離開了房間。

一出房門,他立馬將背貼到牆上,時不時地回頭觀察身後,一路小跑,似乎是為了節省更多時間。

「現在,就是這一年最美好的時刻!」一個小夥子說著。

這名士兵叫格羅讓。人事部的辦公室不大,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戶,密密麻麻的文件一層又一層堆在一起,架子都快要被壓倒了。有兩張桌子,其中一張快被成堆的紙張和各種表格、報告材料淹沒了。桌子後面的下士格羅讓看上去有點手忙腳亂。

他打開了一本很大的名冊,尼古丁染黃的食指順著一列列的名字往後滑動,低聲說:

「這裡登記的傷員太多了,你不可能找到的。」

「不。」

「不,什麼?」

「不,我一定要知道。」

格羅讓抬起頭,凝視著阿爾伯特。阿爾伯特一下就明白了,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怎樣才能挽回?但是,格羅讓已經低下頭,找了起來。

「該死的,我記得他,那個名字……」

「當然。」阿爾伯特說道。

「啊,是的,我確定,可是名單上怎麼找不到呢?真可惡!」

突然,他喊道:「在這兒!」

他一下找到了那個名字。

「愛德華·佩里顧!我就說我知道他!是的,就是他!」

格羅讓把名冊遞給阿爾伯特,晃動著粗粗的食指,指到名單最下面。他一心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然後呢?」阿爾伯特詢問。

「你朋友已經被記錄到名單里了。」

他強調了這個詞,「記錄」,表明這已經是決定了的事。

「我可以告訴你,這已經確定好了!該死,終於找到了,我還記得這件事,還不算糊塗。」

「就這樣嗎?」

小夥子高興得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這裡已經記錄上了,接著就會給轉移文件的。」他用食指敲了敲名單。

「在哪兒可以看到這份轉移的文件呢?」

「後勤部門。這由他們決定,交通什麼的都歸他們管……」

阿爾伯特立馬想要跑到後勤部門辦公室,要好好問一問。事實上,他已經去過那兒兩次了。可是,沒有表格,沒有文件,也沒有找到轉移愛德華的材料,他快要發瘋了。他一直盯著時間看。下一次辦公得再等一會兒,現在必須回去看看愛德華,按照之前醫生規定好的,給他一些喝的,多補充一些水。他又改變主意,轉過身來。他心想:媽的!如果……

「是你把這個材料給了後勤的人?」

「是的。好像是有個人過來取走的。」格羅讓肯定地回答。

「那張寫著佩里顧的單子,你知道是誰取走的嗎?」

當然,他心裡大概已經知道是誰了。

「是一個中尉,我記不得他的名字。」

「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嗎?」

「是的,就是他。」

「藍眼睛的?」

「對,就是。」

「那個雜種……」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

「再做一份這樣的材料需要很長時間嗎?」

「你是說文件副本吧,如果你需要的話。」

「是的,就是它,要等很久嗎?」

格羅讓翻了翻東西,拿出墨水盒,抓起一支蘸水鋼筆,夾在手中,將它豎起。

「要不了多久。」

愛德華的房間發出一股皮膚腐爛的臭味,必須馬上轉移他。看來,普拉代勒的詭計快要得逞,可以徹底解決這個威脅了。對阿爾伯特來說,戰爭委員會裁決的日子不遠了,而對愛德華來說,死亡已經到來。要不了幾個小時,就會腐爛到腳。普拉代勒不希望愛德華的英雄事迹讓人們知道。

阿爾伯特又跑到後勤部,諮詢副本的事。

工作人員告訴他:「明天之前,可能性都不大。」

這樣的等待似乎太漫長。

那位年輕醫生正好離開了醫院,還不知道誰來換班。這裡有好些外科醫生和普通醫師,阿爾伯特都不認識,其中一位來到房間里,只待了一小會兒,對他來說,來這裡像是浪費時間。

「什麼時候才能轉移他?」他問。

「仍在處理中,還在辦理轉移證明。事實上,轉移名單上已經登記了名字,但是……」

醫生打斷他: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要是都這樣,還能辦成什麼事?」

「他們告訴我是明天。」

醫生抬起頭,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副很懷疑的樣子。這種情況,醫生見多了。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也許還要再等一會兒吧,這事沒那麼容易辦。他轉過身,輕輕拍了拍阿爾伯特的肩膀。

「讓房間透透風,這裡太臭了。」他邊出門邊說。

第二天,天剛亮,阿爾伯特就往後勤部辦公室走,一路上都特別擔心碰到普拉代勒中尉。這個人成功耽擱了轉移愛德華的工作,這方面,他無疑是專家。阿爾伯特心裡祈求著,期待他不要出現在自己眼前,期待愛德華可以被儘快轉移。

「今天可以拿到轉移證明了嗎?」他問。

辦事的小夥子十分友好,很樂意幫忙,對戰友也很關心。看得出要是他不在乎,說話表情會完全不一樣。

他感到抱歉:「噢!今天可能還是不行,得到明天才可以。」

「那你知道具體時間嗎?」

小夥子查了半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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