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5

那位年輕的醫生一直堅持用嗎啡來幫助患者。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嗎啡會對病人造成很大傷害,所以不能一直依賴它,大量使用更是被禁止的。手術後的第二天,醫生就開始減少嗎啡的劑量。

從昏迷中醒來,愛德華漸漸恢複了意識,再一次痛得難以忍受。阿爾伯特四下打聽著關於轉移到巴黎醫院的消息,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被詢問的年輕醫生聳了聳肩膀,表示無能為力,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來這兒都有三十六個小時了,他早該被轉移去其他地方,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看,這兒總有些滯留的問題,但是,你要知道,待在這裡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醫生臉上掛著一絲焦慮。現在,阿爾伯特快要急死了,一心只關注一個問題:在最短時間內將他的戰友轉移走。

他四處奔走,向護士姐妹們打聽。儘管現在醫院不算特別忙,但護士們仍像穀倉里四下逃竄的老鼠一樣,每個人都一路小跑著趕去護理傷員。阿爾伯特的嘗試沒有得到任何答覆。這裡是軍事醫院,或者說,這裡是一個完全不太可能知道任何事情的地方,沒有人真正知道醫院的領導到底是誰。

他每小時都回到愛德華床邊,等著他再次睡著後再出去,跑遍每間辦公室,穿過每一條通向主樓的小徑,甚至到市政府去打聽。

阿爾伯特回來時,走廊里站著兩個一動不動的士兵。他們軍服整潔,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周身被光環環繞著,顯得無比自信,看得出他們是把守司令部的警衛。其中一個士兵遞給阿爾伯特一份蓋過章的文件,另外一個則保持著嚴肅的表情,手緊握著槍。阿爾伯特認為他那懷疑的眼神十分莫名其妙。

「進去吧。」第一個士兵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立馬說道。

他用拇指指了指裡面那個房間。

「我們就在外面等著好了,裡面的味道……」

阿爾伯特走進房間,將本來要打開的信件一手扔到地上,接著,他向愛德華沖了過去。自從來到這裡後,這還是第一次因為痛苦,愛德華勉強睜開眼睛。他的背後墊著兩個枕頭,大概是一個剛好路過的護士留下的,他的雙手被捆住放在床單下。愛德華搖晃著腦袋大聲呻吟,喉嚨里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這樣的情況,可以說他的病情並不沒有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是,直到現在,阿爾伯特要面對的也不過只是一具吼叫著、不斷抽搐的或是近乎昏厥的身體。和之前的狀況相比,現在簡直好多了。

在照顧愛德華的這些日子裡,阿爾伯特一直是靠著椅子睡覺的,很難弄明白這兩人之間日常生活具體是什麼樣。但是,可以知道的是,一旦阿爾伯特把手伸到床邊,即便是被束縛帶緊緊拴著,愛德華也會拼了命似的伸手去抓阿爾伯特的手。沒有人能夠說清楚這樣的動作到底是為了什麼。所有的害怕和慰藉,所有的乞求和疑問都凝聚在這個動作上。這是一個因為戰爭而受傷的士兵,他只有23歲,還不清楚自己的狀態,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疼痛,卻無法說清楚到底什麼地方感到難受。

「嘿,夥計,你醒啦!」阿爾伯特這樣說道,想要表現出儘可能的歡喜。

突然,身後有個聲音響起,嚇了他一跳:「你得去……」

阿爾伯特立馬轉過頭去。

士兵把剛才掉在地上的文件撿了起來,遞給了他。

阿爾伯特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將軍的傳喚,時間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四個小時。對他這樣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兵來說,要等上足夠的時間才會被莫里厄將軍召見。往往這個時候,人們都會幻想,有戰功的士兵准能得到一枚榮譽勳章。

可是,短短一秒鐘之內,這樣的幻想就破滅了。阿爾伯特看到走廊的盡頭出現了普拉代勒中尉那被拉長了的身影。中尉盯著他,手臂前後擺動著走了過來。阿爾伯特感覺到一陣胃痛,噁心一下子襲來,難受得不行。那種感覺來得極快,就和他掉到彈坑裡的速度一樣。中尉根本就不理他,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轉過頭去,敲了敲將軍辦公室的門,在得到回應後,立馬就進了門。

剛才發生的事情需要一點兒時間來消化,可是阿爾伯特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考慮。門再一次開了,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搖搖晃晃地走了進去,這個神聖的地方,充滿了香煙和白蘭地的味道,似乎是在慶祝勝利。

莫里厄將軍年紀特別大,看上去就和那些行將就木的老頭兒一樣,有兒子和孫子陪在身旁走過生命最後的日子。他的臉就像是霞飛和貝當樣子的結合,其中還看得到尼維勒、加利埃尼和魯登道夫的影子。嘴上的兩撇小鬍子像海豹的鬍鬚,眼睛裡布滿了紅紅的血絲,眼角還有一些眼屎。他可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大人物。

阿爾伯特呆住了,一動也不動。他不知道將軍現在是精神很集中,還是快要睡著了。將軍座位前有一張辦公桌,將軍伸出手正找著放在桌子上的文件。普拉代勒中尉站在前面,面對著阿爾伯特,雙腿張開,雙手交叉身後,像是在考察,身體似乎還稍稍晃動了一下。他的眼睛鎖定阿爾伯特,特別專註,從頭到腳打量著他。阿爾伯特回過神來,調整了一下站姿,身體站直,挺起胸。不過,這個姿勢讓他腰酸到不行。房間里鴉雀無聲。最後,將軍抬起了頭。阿爾伯特感覺必須把胸膛挺得更高才行。如果繼續保持這個姿勢,他就會像馬戲團里的雜技演員一樣,立馬翻個跟頭過去。正常情況下,將軍是不會讓人一直保持這個讓人難受的姿勢的。不過,他只是看了阿爾伯特一眼,清了清嗓子,低頭看著桌上的一份文件。

「士兵馬亞爾?」他問道。

阿爾伯特應該說「是的,將軍!」或者類似的回答。但他遲疑了。對他來說,將軍的節奏總是太快。

將軍又抬起了頭看了看。「我這兒有一份報告。在12月2日的這場突擊戰里,你居然故意不執行任務。」

阿爾伯特完全沒預料到會是這樣的對話,雖然也想到過很多場景,但絕不是這樣的。

將軍接著說:「你跳到一個彈坑裡面,逃避作為一名士兵的責任。38個士兵在這場戰爭中為祖國獻出了生命。士兵馬亞爾,你應該為此感到羞愧。我特別想要告訴你一句話——你就是個渾蛋!」

阿爾伯特感到十分沉重,淚水在眼睛裡打轉。一周一周過去,他只希望戰爭趕快結束,但像現在這樣結束,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莫里厄將軍一直看著他,眼前這個渺小的士兵太卑鄙可恥了,那怯懦的行為實在令人髮指。

「叛國這件事我可管不著,我只負責打仗,懂嗎?士兵馬亞爾,你會被送到軍事法庭,由戰爭委員會來裁決你的行為。」

阿爾伯特的身體垮了下來,貼在褲子兩邊的手也開始發抖。這無疑是在宣告死亡的到來。如今,叛國、臨陣退縮、受傷逃跑到處可見,所有人都在談論。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更新鮮的事了。士兵們聽說過很多被送到戰爭委員會的故事,特別是在1917年的時候,在那些戰亂的日子裡,貝當下了命令,讓行刑隊的士兵直接處決那些犯了法的人,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槍決了。可想而知,軍事法庭絕不會姑息那些叛國者。當然,沒有太多人被槍決,但他們都確確實實被判了罪,而且很快就死了。處決罪人同樣包括處決的速度。阿爾伯特的生命或許就只剩下三天了。這真是太好了。

阿爾伯特必須解釋,說明這是一個誤會。但普拉代勒一直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明確說明這就是事實,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這是中尉第二次送自己去死。即使被活埋,運氣好也可能被救出來,但要是上了軍事法庭,被戰爭委員會裁決,那就真的……

阿爾伯特的汗水一下就從前額淌了下來,擋住了視線,最後掉到肩胛骨上。害怕的感覺越來越明顯,身體抖動得也越來越厲害,阿爾伯特筆直地站在那兒,嚇得尿了出來,尿液慢慢浸濕了長褲,然後流了下去,直到褲腳,這一切都被將軍和中尉看在眼裡。

阿爾伯特想說些什麼,可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要說什麼。將軍開始了新一輪的指責,作為一名將軍,他很熟悉進攻這回事。

「奧爾奈·普拉代勒中尉很確定看到是你自己跳到了坑裡。是吧,普拉代勒?」

「是的,將軍,我看得很清楚。事實就是這樣的。」

「士兵馬亞爾,是這樣的嗎?」

如果說阿爾伯特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這也不能算是他的錯。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不是這樣的……」

將軍皺了皺眉頭。

「什麼,難道不是這樣的嗎?一開始你就沒有參加這場戰爭?」

「不是的……」

他應該回答:「不是的,將軍。」

但很明顯,在那樣的狀況下,他是不太可能想得到這種尊敬的話的。

「因為你在彈坑裡,所以沒有參加這場戰爭,到底是不是這樣?」將軍握緊拳頭捶了一下辦公桌,大聲呵斥道。

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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