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 3

佩里顧大步向前衝鋒。子彈打中了腿部,他一下摔倒在地。地上全是泥漿,他痛苦難耐大聲地呻吟著,身體扭來扭去,雙手緊緊掐住大腿,思忖著小腿是否已經不在了。他拚命抬起腿,疼痛感不斷加強,但發現腿沒有被炸飛,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膝蓋以下的部分,小腿腿骨完全裂開了,流著血,腳也只能輕輕動一動。雖然還可以移動,但痛不欲生的感覺折磨著他。周圍一片混亂,子彈嗖嗖地響,榴散彈四下亂飛,佩里顧心裡卻只想著:「我的腿還在。」這消除了他的恐懼——失去一條腿是很糟糕的事。

士兵們偶爾會說一些不合實際的話,比如「矮子佩里顧」。實際上,這個1895年出生的小夥子有一米八三。你想像一下,這算高的了。十四歲的時候他就已經這麼高了。只不過相比之下,同樣身高的其他人看上去要瘦一些。部隊里的戰友都叫他「巨人」,有一些故意調侃的意味,這讓他偶爾會感到很不舒服。

愛德華·佩里顧是個幸運的小夥子。同一所學校里的其他同學「運氣」也很好。靠著前幾輩人積累下來的財富,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從來不需要考慮未來,也不必擔心前程。不管一個人富有,還是有才能,我們都可以原諒,但是卻無法原諒他的運氣,因為這太不公平了。

事實上,運氣總是在他這邊。當越來越危險,或者事情變得難以控制,甚至是有什麼事將要發生時,他總是能馬上就覺察到。所以,你常常能看到他不顧一切地沖向敵人,似乎什麼也不怕。然而,現在你可以再來看看,愛德華·佩里顧摔倒在爛泥里,一條腿被炸斷,這一天剛好是1918年11月2日。運氣似乎不見了。不過也不能這麼說,至少他的腿還在。看來這得折騰上好幾天,一瘸一拐走路是無法避免了。幸運的是,仍有兩條腿。

他快速脫下皮帶,緊緊地拴住受傷的小腿來止血。這花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累得躺了下去。不過,疼痛好了那麼一丁點兒。這樣的姿勢並不舒服,但他不得不像這樣再待上一小會兒。只是這樣一來,就要冒著被炮彈擊中的危險,情況也有可能更嚴重。在戰爭將要結束的日子裡,一種說法不脛而走——每到夜晚,德國人就會從他們的戰壕里出來,用短刀刺殺法國兵。

為了放鬆肌肉,愛德華向後一倒,一頭扎進了泥漿里,他感到一陣清新涼爽。現在,身後的一切都是倒著的,就好像平躺在鄉村的樹下一樣,有一種和女人躺在一起的感覺。不過,除了和藝術街區的那些妓女有過短暫的接觸外,他身邊從來就沒有過任何女人。

這時,普拉代勒中尉突然出現在不遠處,那滑稽怪異的樣子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讓他完全無法回憶起更多往事。就在幾分鐘前,愛德華被擊倒,翻滾了好幾圈,最後停下來,簡單地包紮了一下腿。他沒有讓戰友停下來幫助自己,所有人都在向前沖,殺向德國佬。普拉代勒中尉就在身後十米的地方站著,一動不動,看上去就像戰爭已經結束了一樣。

愛德華遠遠地看著那個身影,中尉雙手插在皮帶上,看著腳下。那樣子就像一個昆蟲專家正在觀察蟻窩,專心致志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似乎一點兒也聽不見周圍的嘈雜聲,而且一臉高傲。然後,就好像工作結束了,或者完成了觀察,他一下就跑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愛德華對此十分納悶,誰會在突擊中停下來靜靜地看自己的腳下呢?想到這兒,愛德華身上的傷痛感似乎消失不見了。子彈擊中小腿,這已經讓他無比恐懼了,那個地方一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本來,自己在戰場上跑著,身上一點兒傷也沒有,現在卻整個人倒在地上,小腿斷了,疼得無法移動,什麼也做不了。但說到底,作為士兵,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在這樣一個死亡遍地的環境里,受點兒傷似乎合情合理。相反,在戰火不斷的情況下,一個軍官停下來盯著腳下看,那就……

佩里顧完全放鬆下來,倒在地上,大口呼吸著,雙手緊緊掐著小腿處用皮帶臨時做的繃帶。幾分鐘後,他吃力地挺起胸,重新看了看中尉剛才站著的地方。那兒什麼也沒有。中尉消失了。戰爭還在繼續。士兵們向前沖著,十幾米外爆炸不斷。愛德華就這樣躺著,心裡一直想著小腿的傷。他在考慮要不要等救援,或嘗試著自己往後方爬。最終,他沒有這樣做,而是挺胸貓腰,眼睛直直地看著剛才中尉出現的那個地方,就像一隻鯉魚正躍出水面。

他決定過去看看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爬過去有點兒困難。他用雙肘支撐著身體,向後倒退著。右腿沒有了知覺,只能靠前臂的力量一步一步往後退,左腿往前蹬地,拖著右腿往後倒退。每退一米都要用很大力氣,愛德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普拉代勒是個讓人時常感到不安的人,身邊沒幾個朋友。在中尉眼裡,軍隊制度總是在第一位,真正的危險不是敵人,而是違抗上級的命令。雖然愛德華不用政治眼光去考量這個制度的本質,但他仍然堅持對普拉代勒的看法。

突然,他停下來。在移動了七八米後,就在剛才,一個口徑巨大的炮彈爆炸了,這完全驚呆了他。可能因為整個人躺在地上,爆炸聲聽上去十分大。他就像被扔出去的魚線一樣,身體綳得很緊,肌肉僵硬,像癲癇患者或者是鬼魂附身一樣,全身上下都在顫抖,甚至沒有知覺的右腿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動作。他一直盯著幾分鐘前普拉代勒出現的地方。這時,一大塊泥土被掀起,場面特別震撼,泥土飛到空中,撒得到處都是。這讓愛德華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似乎那些泥土馬上就要掩埋住他了。泥土掉下來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可怕,低沉的聲音彷彿是吃人妖魔在嘆息。天空中,炮彈依舊轟轟隆隆,子彈不斷嗖嗖作響,烽煙遍地。身旁這堵潑下來的土牆和大環境比起來似乎算不上什麼。愛德華呆住了,閉上眼睛,身下的地強烈地震動。他將身體縮成一團,屏住呼吸。慢慢緩過來後,他發現自己還活著,心想,上天仍然眷顧著自己,這完全是一個奇蹟。

泥土全部落了下來。和戰壕里肥大的老鼠一樣,他緊緊貼著地面,重新爬向那個必須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飛濺的泥土像浪潮一樣打過去,掩埋了那塊兒地方。就在那兒,一個尖尖的東西從下面伸了出來,看上去就像鋼一樣堅硬,周圍的泥土則十分鬆散。那東西露出來好幾厘米。仔細一看,是一把刺刀的頂端。很明顯,泥土下面有一個士兵。

下面埋著一個很普通的小夥子。愛德華以前聽說過這個人,但從沒有親眼見過。軍隊裡面,時常會安排一些坑道兵,他們會用鏟子或者鋤頭挖開泥土,找到剛好處於這種險境下的戰友,把他們救出來。不過,經常事與願違,總是晚到一步。到最後,士兵的眼睛睜得很大,臉色也早已發青。就在這時,普拉代勒的樣子從愛德華腦子裡一閃而過。愛德華並不想一直停留在那個畫面上。

快,趕快行動。

他翻過身,忍不住叫出聲來。因為和地面的摩擦,小腿傷口又裂開了,疼痛感十分劇烈。愛德華嘶啞的吼叫一直持續著,手指也彎曲了,像這樣挖泥土,對裡面已經缺氧的人來說似乎太慢了。愛德華明白這一點,心想著下面那個人被埋得到底有多深呢?要是現在有什麼東西可以刨開泥土那該有多好啊。佩里顧左右看了看。旁邊有幾具戰士的屍體,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連一個可以用來挖掘的工具都沒有。唯一的方法就是拉出這把刺刀,用它來挖開泥土,但這樣會耗費更長時間。他似乎聽到了下面那個士兵的呼喊。當然,儘管被掩埋得不是很深,想要讓外面的人聽到呼喊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況十分緊迫。必須馬上拉出被埋在下面的人,就算救不活,也得把屍體弄出來。佩里顧雙手不斷地挖著,用手刨開了刺刀周圍的泥土,想著自己是否認識裡面那個人,部隊里士兵的名字和臉龐一個個出現在腦海。他想要救出這個人,想像他和自己交談過,是自己喜歡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這種想法有點兒不太合適,但給了他很大動力。在雙手不斷刨土的同時,佩里顧也四下張望著,想要找尋其他人來幫忙,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手指卻越來越痛。左右手分別挖開了十幾厘米的泥土,但想要移動刺刀還是沒有任何辦法,哪怕只移動一毫米。這特別讓人泄氣。他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兩分鐘還是三分鐘?裡面的戰友可能早已死了吧。因為不斷重複挖土,愛德華肩膀一陣酸痛,這樣的姿勢讓他疲憊不堪,他無法堅持很長時間。他心裡有一絲猶豫,雙手握拳捶打著泥土,體力即將耗盡,喘得也很兇,肱二頭肌有些僵硬,已經開始抽筋了。突然,好像有了一點兒動靜。瞬間,一切變得容易起來。他一下子就哭了出來。真的哭了。然後,他用雙手拉著刺刀尖端,用盡全力把它扯了出來,接著伸出手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繼續不斷挖掘著,想要把裡面的人拉出來。刺刀慢慢移動,愛德華髮出勝利的吼叫,眼睛凝視著扯出來的刺刀,但下面什麼都沒有,真是難以置信。他憤怒地把刺刀插進了泥土,嘴上仍咆哮著。多少時間過去了?小腿的疼痛感越來越明顯。最終,他似乎看到了什麼,立刻伸出手去摸,感覺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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