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十三

這群礦工沿著髒兮兮的小鎮大街往前走,他們步態隨意,一點兒也不匆忙,最後一行人來到了大街的盡頭,居民區在這裡消失了,前方是逐漸向上延伸的山林。這是一個看不到月亮的夜晚,空氣中能嗅到柴火的氣味,在附近的畜欄里,幾匹馬悠然地漫步著。這群人靜悄悄地點燃了手中的提燈,開始沿著一條凹凸不平、蜿蜒曲折的之字形礦區道路前行。再往上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道路兩旁擠滿了幽深的冷杉樹。

夜晚的空氣很寒涼,天空中布滿了閃閃繁星。遠方有一匹孤獨的狼在山谷里嚎叫著,隨即另一匹狼便從別處發出叫聲來回應它。這群人來到了山林的更高處,這裡的冷杉樹叢變得更加矮小,而且被不斷吹拂著的狂風和厚厚的積雪塑造成了奇異的形態。隨著海拔越來越高,冷杉樹叢也越來越稀疏,他們進入了一片蓬亂而茂密的高山矮曲林,沒過多久就走出了林木線的上緣。

在彭德格斯特的意念中,他一直跟在這群人身後。

一排散發著黃光的提燈出現在走私者盆地中布滿岩石的荒蕪斜坡上。現在他們進入了一片廢棄的礦區,身邊是一堆堆金字塔形的尾礦,殘渣從尾礦堆的側面不斷滑落下來。前方依稀可見布滿洞穴的礦山,其間不時穿插著一些搖搖欲墜的礦石斜槽、棧橋、洗礦槽和引水槽。

在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右手邊有一座巨大的木製建築,其基座修建在走私者盆地平坦的底部:這就是著名的莎莉·古德溫礦的正門入口了。這座礦現在還在運行中——因為現在是1876年的早秋時節。木製建築里設有用於升降礦井運輸車和水桶的機器及滑輪組,同時還安裝了一台重達兩百噸的愛爾蘭抽水機,這台機器能以每分鐘一千加侖的速度抽水,從而降低礦井的水位。

所有的提燈都熄滅了,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盞:這盞紅色的玻璃燈在漆黑的夜晚散發著血紅色的微光。這群人腳下的馬車道擴展成了很多條沿著盆地蜿蜒向上延伸的小路,他們的目標地點是位於斜坡最高處的廢棄巷道,那裡名為「走私者牆」,海拔接近一萬三千英尺。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那裡,這條路是用人手在碎石坡上鑿出來的,越往上越曲折。道路沿著山脊延伸,繞開了一個很小的冰斗湖,湖裡的水是漆黑的,靜止不動,湖邊零零散散地擺放著已鏽蝕的抽水機和一些老舊的水槽門。

這一行七人沿著小路繼續向上攀登。微弱的星光照射在更高一些的碎石坡上,現在已經可以看到聖誕節礦的漆黑方孔了。一座棧橋從方孔里延伸出來,橋底下有一堆顏色較淺的尾礦殘渣。棧橋下方的碎石坡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已經壞掉的機械設備。

這群人停下了腳步,而彭德格斯特則聽到了一陣低語聲。隨後他們靜悄悄地分散開來,其中一人往上走,躲在礦井入口上方的岩石縫隙里,另一人則在入口下方的碎石堆里掩蔽起來。

其餘的人——拿著提燈的克羅波西及其親自率領的四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廢棄的巷道,彭德格斯特緊緊跟隨在他們身後。紅色提燈的遮板被調節到了適當的位置,從而只有很少的光可以從中漏出。這五個人手裡握著槍,排成一路縱隊,沿著通往巷道深處的鐵軌往前走,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響。其中一人手裡握著一個由浸有瀝青的破布製成的火把,做好了隨時點燃火把的準備。

他們在行進的過程中嗅到了一點兒不尋常的氣味,這氣味在這個又濕又熱又悶的環境里顯得尤其難聞。

聖誕節礦井巷道的前方是一條橫向巷道——一條與主巷道垂直的水平巷道。這群人在拐角處停了下來,舉起了手中的槍。持火把的人將火把放到低處,用另一隻手劃燃了一根火柴,隨即點燃了火把。說時遲那時快,這群人飛快地繞過拐角,端起槍指著水平巷道的正前方。現在巷道里的那股難聞的氣味越來越濃烈了。

四周一片寂靜,閃爍著的火光照亮了巷道盡頭一個物體的輪廓。一行人小心謹慎地繼續前行,目前只知道前方是一個形狀不規則、凹凸不平的形體。待他們靠近之後,看出那是一大堆軟物:朽爛的麻布袋,樹葉,苔蘚,其間還混雜著一些被啃噬過的骨頭和破碎的頭骨,還有一條條看起來像晾乾了的生皮鞭一樣的東西。

還有一些皮——沒有毛髮的皮。

這堆東西的四周全是人糞。

其中一人用嘶啞的嗓音問道:「這是……什麼?」

起初沒有人應聲回答他的問題。許久之後,另一個人終於回答道:「這是一個動物的巢穴。」

「不是『動物』的巢穴。」克羅波西說道。

「噢,全能的上帝啊!」

「他們去了哪裡?」

恐懼連同沒有把握的情緒蔓延開來,他們的說話聲也大了起來,在巷道里迴響著。

「那些混蛋一定是出去殺人了。」

火把燃燒時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說話聲也越來越大。他們彼此商議著接下來該怎麼做,並把舉起來的槍放了下來。然而大家的意見不一致,爭論一直持續著。

突然,克羅波西舉起一隻手,其他人頓時不再作聲,留神細聽著。剛開始他們聽到了一陣拖著腳走路的腳步聲,同時還伴隨著喉音和粗野的呼吸聲。不一會兒,這些聲音戛然而止。舉著火把的男子將火把伸進一個水坑裡熄滅掉,克羅波西則將提燈的遮板完全放了下來。現在四周完全是一片死寂,看來那些殺手很可能已經看到了光或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從而知道了他們身在何處。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給我們一點亮光吧。」其中一個男子低聲說道,他的聲音因焦慮而顯得非常緊張。

克羅波西將提燈的遮板往上拉了一點點。其他人都蹲了下來,將手中的步槍或手槍準備就緒。提燈的微弱光芒幾乎不能穿透四周的黑暗。

「再多給點光吧。」又有一個人說道。

現在提燈的光芒照亮了兩條垂直巷道的拐角處。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靜。他們等待著,可是拐角那邊並沒有出現什麼東西,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我們現在衝出去把他們捉住。」克羅波西宣告道,「得趕在他們逃走之前。」

誰都沒有動彈,僵持片刻之後克羅波西本人率先向前走去,其餘的人則跟在他身後。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拐角旁邊,四名隨從都停下腳步在原地等待著。克羅波西舉起提燈,蹲下身子靜候了一會兒,然後猛地起身,奔跑著轉過拐角,將步槍像手槍一樣舉在一隻手裡揮舞著——因為他的另一隻手還舉著提燈。「別動!」他大喊道。

伴隨著一聲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尖叫,一團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衝上前來。克羅波西躲閃不及,手裡的步槍落在地上,緊接著他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起滾來。一個身體赤裸、髒兮兮的男人正跨坐在他的背上,撕扯著他的脖子,那人看上去跟一頭野獸別無二致。其餘四個人都沒法開槍,因為那個男人和克羅波西靠得太近了。克羅波西痛苦地號叫著,奮力想要擺脫這個正用指甲和牙齒撕扯自己身體的男人。那人碰到什麼就撕扯什麼:耳朵,嘴唇,鼻子……短短几秒鐘之間,克羅波西倒在地上不動了。像野獸一樣的男人依然坐在克羅波西身上,原本被克羅波西拿在手裡的提燈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這時倖存的四人不約而同地朝著前方的黑暗狂亂地開槍射擊,借著開火時槍口發出的閃光,他們能看到前方還有更多的人。那些人像公牛一樣號叫著,繞過巷道的拐角跑向他們,雙方在槍林彈雨之下展開了一場混戰。聽到裡面的喧鬧聲,另外兩名在門口放哨的男子也順著巷道跑了進來,舉起自己的武器加入了戰鬥。槍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在濃密的灰色煙霧中,槍火閃個不停……最後,一切都歸於沉寂。有好一陣,黑暗中悄無聲息,隨後彭德格斯特聽到了火柴在岩石上划過的聲音,繼而有一個火把被點燃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歪歪扭扭的屍體,四名食人者的屍體已經被大口徑子彈撕裂開來,屍體的碎塊散落在沙得拉·克羅波西被撕裂的屍體之上。

一切都結束了。

十五分鐘過後,彭德格斯特睜開了雙眼。房間里寒冷而又安靜。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黑色西裝,整理衣冠之後從酒吧的後門走了出去。暴風雪正在肆虐,大街上電閃雷鳴,道路兩旁的聖誕節裝飾物被狂風猛烈搖撼著。彭德格斯特把外衣拉得更攏一些,同時把圍巾系得更緊了,然後他低下頭,迎著狂風朝酒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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