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八

克莉看完了這個故事,她抬起頭來,發現彭德格斯特那雙銀色的眼睛正看著自己,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一直都是屏住呼吸的,於是長呼了一口氣。「不可理喻!」她最終說道。

「看過這個故事的人應該都會這樣說。」

「這個故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可是你怎麼知道這個故事就是破案的關鍵呢?」

「起初我並沒有考慮那麼多,不過請想一想:柯南·道爾曾是一名醫生。在創辦自己的私人診所之前,他一直都是一艘捕鯨船上的醫生,並且還曾以隨船外科醫生的身份沿著西非海岸航行過。對一名醫生來說,這算得上是最艱難的崗位。在隨船航行的旅途中,他一定見識過很多不愉快的事情——這還只是比較委婉的說法。對於一個有著這樣經歷的人,能使他從餐桌上倉促逃離的故事,一定比單純的吃人灰熊事件更令人生厭得多。」

「不過,我很好奇是什麼原因促使你想到了那個遺失的福爾摩斯故事?」

「柯南·道爾因王爾德所講述的故事而心神不安,於是他便像許多作家所做的那樣,將自己的心魔驅逐出來——他將聽來的故事情節融合進自己的小說中。朗廷酒店的會面結束後不久,他就寫了《巴斯克維爾的獵犬》,這個故事當然與王爾德所講述的真實事件有相似之處。《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是一個精彩而奇妙的故事,不過對真相涉及不多,作者想要藉此驅逐心魔無奈卻收效甚微。我們可以推測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王爾德所講述的故事仍然繼續作用於柯南·道爾的頭腦中。所以我開始設想,在柯南·道爾晚年的時候,他是不是最終覺得自己必須寫一個更加接近實質、包含更多真相的故事,以此作為精神宣洩。我四處打聽了一下,我的一位英國舊相識精於研究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向我證實了一條關於遺失的福爾摩斯故事的傳言,那個故事的名字是《阿斯佩恩莊園歷險記》。於是,我根據自己所掌握的情況進行推理,然後去了倫敦。」

「可是你如何預見到那個故事就是你所需要的呢?」

「根據很多人的說法,關於阿斯佩恩莊園的故事被出版社堅決拒絕了,從來沒有付印過。想想看吧:功成名就的柯南·道爾本人最新創作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同時還是他沉寂多年後創作的第一部作品——卻被拒絕了?我們自然會猜測這個故事中也許包含了一些通常會令維多利亞時代的讀者們反感的東西。」

克莉有些懊惱地皺了皺鼻子,「聽你說起來好像很簡單的樣子。」

「大多數偵查工作都很簡單。我希望你能學會這個道理。」

她有些臉紅,「長久以來,我都非常輕視這條線索。我真是個十足的白痴。我為此感到抱歉,真的。」

彭德格斯特揮了揮手,「還是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頭這件事上吧。著名的《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幾乎沒有觸及跟灰熊有關的情節,可眼前這個故事就不一樣,其中包含了更多柯南·道爾從王爾德那裡聽來的東西,而王爾德則是從你所找到的那個叫斯溫頓的傢伙那裡聽來這些事情的。這些線索糅合在一起,很多怪誕的傳言就講得通了。」

「不過是巧合罷了。」

「所謂的巧合,其實是一片暫時還沒能在圖板上找到自己正確位置的拼圖。一名好偵探能將所有的『巧合』貫穿起來,無論它們看起來是多麼的無關緊要。」

「可是我們需要找出這個故事與真正的殺戮事件之間的關聯。」克莉說,「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認為當時存在著一群食人肉的謀殺犯,他們的行為與這個名叫珀西瓦爾的人多少有些類似。他們在礦山上殺死并吞吃了礦工們,還試圖掩飾自己的作為,使其看起來像是一頭灰熊所為。」

「不對。請容許我打斷一下:人們最初是出於偶然才認為那些殺戮事件跟食人灰熊有關的,可能你自己也發現這一點了。一頭灰熊路過礦場並襲擊礦工,還吞食一名早期受害者的遺骸,鎮上的人更傾向於接受以這樣的邏輯來解釋問題。之後,有人偶爾再次見到灰熊,這看起來更加證實了這樣的解釋方式。事實上,這一切都是人們基於隨機事件、毫無根據的假設和愚蠢的偏見來構造的故事。在我看來,你所提到的那群殺手並沒有將他們的行動掩飾為食人灰熊所為。」

「好吧,這麼說那群殺手並沒有刻意掩飾他們的殺戮行為,可這個故事仍然沒有解釋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殺人。他們的動機是什麼呢?珀西瓦爾爵士有殺人的動機:他殺死了自己的生意夥伴,從而掩蓋了自己曾欺騙對方並將其關在一所精神病院的事實。我不能看出故事中的這件事與科羅拉多州礦山殺人兇手的殺人動機有任何關聯。」

「這其實沒有關聯。」彭德格斯特看著克莉良久,「起碼沒有直接的關聯。你現在並沒有專註於要點。我們首先應該問:珀西瓦爾爵士為什麼要吃掉受害者的部分遺體?」

克莉回頭想了想剛才讀到的那個故事,「首先,他想讓人覺得暴行是一匹狼所為。後來,因為他逐漸發了瘋,所以他對這件事的興趣越來越濃烈。」

「這就對了!那麼他為什麼會發瘋呢?」

「因為他在製造氈帽的過程中遭遇了汞中毒。」克莉猶豫了一下,「氈帽製造和淘銀又有什麼聯繫呢?我實在是看不出來。」

「恰恰相反,克莉。你能看出很多事情。『你應該更大膽地作出推論。』」彭德格斯特引用這句書中的台詞時,兩眼閃閃發光。

克莉皺了皺眉。如何才能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呢?她希望他能直接告訴她,而不是在她身上實施蘇格拉底問答法。「我們可以免除掉這個教學過程嗎?如果兩者的關聯是顯而易見的,你何不直接告訴我呢?」

「我們現在可不是在玩智力遊戲。這是相當嚴肅的,尤其是對你而言。你現在居然還沒有遭受到威脅,這個事實著實讓我有些驚訝。」

他停頓了一下。在沉寂中,克莉想起了自己的車所中的子彈,死去的小狗,還有那張字條。她應該告訴他這些事情的,再說顯然他早晚都會知道的。可是如果她選擇把秘密吐露給彭德格斯特,結果又會是什麼呢?那樣做不過會使他對她施加更多壓力,迫使她離開洛寧福克罷了。

「我的直覺是應該讓你立即離開小鎮。」彭德格斯特繼續說道,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儘管這意味著我們得再次向警察局長申請一輛履帶式雪地車。可是,根據我對你的了解,我知道這是徒勞的。」

「謝謝你的理解。」

「因此,接下來首先需要考慮的是讓你對這個案子有適當的看法——諸如為什麼說你處於極其危險的境況,以及危險來自何處等等。既然你剛才那樣說了,那麼我得糾正一下,這不是一個『教學過程』。」

他語氣里的嚴肅認真讓她頗受觸動。她咽了一下口水,「好吧,抱歉,請繼續往下說吧,我洗耳恭聽。」

「首先讓我們回到你剛才所問的問題,我現在用更準確的措辭來描述一下:19世紀的英國氈帽製造跟19世紀的美國銀礦熔煉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她頓時就想到了這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兩者的工藝中都會用到汞。」

「沒錯。」

突然,一切謎題逐漸開始變得明朗起來。「根據這個故事,硝酸汞被用來軟化動物皮毛,使其成為製造氈帽所需的原料。他們把這道工序稱為『氈合預處理』。」

「請繼續。」

「而汞也被用在金屬熔煉工業中,目的是將金銀從被壓碎的礦石中分離出來。」

「完全正確。」

克莉的頭腦飛速轉動著,「那麼,那群殺手一定是曾在熔煉廠工作的工人,後來因汞中毒而逐漸發瘋了。」

彭德格斯特點了點頭。

「熔煉廠解僱了那些瘋掉的工人,然後重新僱傭了新的工人。也許一些被解僱的工人們聚集在了一起,他們沒有工作,頭腦失常,無法再次被僱傭,躲藏在山林里,憤怒若狂,整天想著如何施行報復,於是瘋狂的程度日益嚴重。而且,不難想像的是……他們也需要吃東西。」

彭德格斯特再次緩緩點了點頭。

「所以他們去襲擊住在礦山民居里的落單礦工,殺死他們并吞食他們的屍體。就像西查沃公園裡的食人獅子和珀西瓦爾爵士一樣,他們對這種勾當的興趣越來越濃烈,胃口也越來越大。」

接下來是一陣長久的沉寂。還有什麼呢?克莉問自己,現在的危險又來自何處?「這一切事情都發生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她最終開口說道,「我看不出這些事現在對我們有什麼影響?為什麼說我正處在危險中呢?」

「最後同時也是最重要的細節,你並沒有分析正確。回想一下你告訴我的你最近『偶然』發現的信息吧。」

「請給我一些提示。」

「很好,那些熔煉廠曾經屬於誰?」

「斯塔福德家族。」

「那麼,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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