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一

克莉·斯旺森將租來的那輛福特探路者停在車道上,抬頭看著那幢冰冷陰暗的房子。房子里沒有燈亮著,不過史黛西的車卻停在車道上。她去哪裡了?不知怎地,克莉覺得自己有些為史黛西擔心,對她產生了某種奇怪的保護慾望,而這跟克莉先前的想法正好相反——那時她期望史黛西會保護自己,使自己更有安全感。

史黛西很可能已經上床睡覺了,儘管她看起來是一個晚睡晚起型的人。或者有人開車接她出去約會了,而她現在還沒有回家。

克莉走下車,鎖好車門,進到房子里。她看到廚房燈被關掉了——這就說明史黛西已經睡了。

頭頂上低低地飛過一架直升飛機,隨後緊跟著又飛過了第二架。剛才開車駛上峽谷的時候,克莉已經看到了很多直升飛機,而且還聽到了從鎮上傳來的模糊的警笛聲。她暗自希望別是又有一所房子被人縱火了。

她和泰德的約會並沒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樣結束,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可是在最後一刻她拒絕了泰德想要跟她一同回家來溫暖她那冰冷被窩的請求。她已經對泰德動了心,非常動心,而她現在依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被他長久吻過之後存留的酥麻感覺。上帝啊,她為什麼要拒絕他呢?

兩人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妙的晚上。他們在一家高檔餐廳里進餐,這家餐廳是由一座老舊的石砌建築修葺改造而成的,環境舒適並富有羅曼蒂克情調。餐廳里的燈光調得很暗,擺放著很多蠟燭,別具情調。餐廳所提供的食物也非常棒。進餐前克莉覺得飢餓難耐,吃掉了一大塊上等大脊骨牛排,外加一杯麥芽酒,同時還享用了她最喜愛的山芋乾貝和長葉萵苣沙拉,最後的甜點是她吃得連舌頭都要卷進去的果仁巧克力聖代。他倆不停地聊天,其間聊到了關於那個蠢貨馬普爾和科莫德夫人的事。當泰德聽說科莫德竟然與那臭名昭著的斯塔福德家族有關聯時,著實是無比震驚。泰德在高地長大,他很早就認識並開始討厭科莫德了,不過在他聽說她竟然是採礦時代剝削和壓榨小鎮的冷血家族中的一員時,還是覺得憤慨不已。反過來,他也告訴克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現在修建高地山莊的土地最初是屬於斯塔福德家族的——而且斯塔福德家族依然擁有高地社區三期工程的開發權,按照他們的計畫,三期工程將在新的溫泉浴場和俱樂部會所開張後就立即啟動……

克莉讓自己不再繼續想這些事情,她走出廚房,進到了房子中間的走廊里。她覺得有些心神不寧——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她沿著走廊穿過房子,朝她和史黛西的房間走去,她想看看史黛西的情況如何。

史黛西的床是空著的。

「史黛西?」

沒有人回應。

她突然想到了她們的狗,「傑克?」

並沒有一隻狂吠著的小狗跳出來迎接她。現在她開始變得十分不安了。她沿著小小的門廳四處走動著,嘴裡不停地喊著小狗的名字。

仍然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她回到房子的主走廊中。也許它正躲在某個角落裡,或者是迷路了。「傑克?」

隨即她停下來仔細聆聽著,依稀聽到了小狗微弱的哀鳴和一陣抓撓聲。聲音是從大卧室傳來的——那個房間的門一直是關上的,而她被嚴格禁止進入那裡。她走到大卧室的對開式推拉門旁邊,「傑克?」

她又聽到了一聲哀鳴式的狗吠,同時還伴有抓撓聲。

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定是發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她將手放在推拉門上,試著滑動了一下,結果發現門並沒有鎖上,於是她慢慢地將門推開。突然間,傑克從門內黑暗的房間里沖了出來,蜷縮在地上發出「嗚嗚」的叫聲,用舌頭舔舐著她的腿,還緊緊地夾著尾巴。

「是誰把你放在這裡的,傑克?」

她朝著那黑暗的房間望進去,裡面很安靜,看起來像是沒有人——不過很快她便看到沙發上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

「嘿!」她吃驚地喊道。

傑克蜷縮在她身後,「嗚嗚」地低鳴著。

那個人影慢慢地動了動。

「你是誰?你在這兒幹什麼?」克莉大聲問道。這樣做真是愚蠢,她應該趕緊離開這裡才對。

「噢!」黑暗中傳來了雄渾低沉的聲音,「你回來了。」

「史黛西?」

對方沒有回應。

「我的天哪,你還好嗎?」

「很好,我沒事。」對方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克莉打開了房間的燈。史黛西仰坐在沙發上,一瓶半空的占邊·波本威士忌擺放在她面前。她仍然穿著厚厚的冬裝,而且還戴著圍巾和帽子。她腳邊的地板上有一小攤水,水跡一直延伸到了沙發底座。

「噢,真的是你,史黛西!」

史黛西揮了揮自己的手臂,緊接著那條手臂軟弱無力地垂落在沙發上,「對不起。」

「你先前在做什麼呢?你去外面了嗎?」

「我出去散了會兒步,我想找到那個朝你的車開槍的混蛋。」

「可是我已經告訴過你不要那樣做了。你一直待在外面的話有可能會被凍死!」克莉留意到史黛西腰後別著一把點45口徑手槍和皮套。天哪,她得把那支槍拿走。

「別擔心我。」

「我不是擔心你,而是非常非常擔心你!」

「來吧,坐下來喝杯酒。放鬆一下。」

克莉坐了下來,不過並沒有喝酒,「史黛西,你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聽了這話,史黛西突然垂下頭來,「不知道。沒什麼。我這輩子算是完蛋了。」

克莉握著她的手。難怪小狗會被嚇壞了。「我為你感到難過。我自己有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你想和我談一談你的心事嗎?」

「我的軍事生涯……徹底完蛋了。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可以說是一無所有。我生命中除了一盒要運回肯塔基州的骸骨之外,就別無其他了。而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這真是個毫無價值的主意。」

「可是說到你的軍事生涯,你是一名上尉,你擁有那麼多的勳章和榮譽狀,你能做任何……」

「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被免職了。」

「你的意思是……莫非你並沒有辭去職務?」

史黛西搖了搖頭,「我是因病退伍的。」

「因為負傷嗎?」

「因為創傷後緊張性精神障礙。」

短暫的沉寂過後,克莉說:「噢,上帝啊。我真為你感到難過。」

經過了長時間的停頓,史黛西再度開口說話:「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的。我常常像這樣失控和發怒——沒有任何理由。我常常像個瘋子一樣尖叫,或因驚恐發作而上氣不接下氣。天哪,這實在是太可怕了,而且這種發作是毫無預兆的。我有時情緒非常低落,甚至不能起床,一天之內會在床上睡十四個小時。接下來我便開始做這樣的破事——喝酒。我沒法找到工作。因病退伍……他們從我的工作申請表上看到這樣的說明時,心裡一定在想:噢,我們不能僱傭她,她是個精神病患者。他們都曾在車上系著黃絲帶歡迎戰爭英雄,可是需要考慮是否僱傭一名患有創傷後緊張性精神障礙的退伍軍人的時候又會如何呢?他們會說:你快離開這裡!」

她伸手去拿酒瓶。克莉試圖阻止她,於是她們倆同時用手握住了瓶子。「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已經喝得夠多了嗎?」克莉勸道。

史黛西將酒瓶從克莉手裡搶過來,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後出乎意料地將酒瓶朝房間遠端扔去。酒瓶撞在遠處的牆面上,被摔了個粉碎。「該死,是的,我是喝夠了。」

「讓我幫助你回自己床上去吧。」她挽著史黛西的手臂,後者在克莉的扶持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噢,她嘴裡散發出難聞的酒氣,克莉為她感到非常難過。克莉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將那把手槍連同皮套一起取下來,不過轉念一想,那並不是個好主意,因為那樣做可能會讓史黛西受到刺激。還是先把她帶到床上再考慮怎麼處置槍吧。

「他們逮到那個朝你的車開槍的混蛋了嗎?」史黛西口齒不清地問道。

「沒有。他們認為那有可能是一名偷獵者乾的。」

「偷獵者……才怪。」史黛西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克莉幫她重新站直身子。「我沒能找到那混蛋的足跡,因為地上有太多的新鮮積雪了。」史黛西繼續說道。

「我們別再為那件事擔心了。」

「我怎麼能不擔心!」她用手拍了拍手槍套,然後把槍拔了出來,握在手裡晃動著,「我要把那個混蛋打死!」

「你得知道你不應該在喝了酒之後拿著武器。」克莉抑制住內心的不安,用平和而堅定的語氣說道。

「是的。你說得對。很抱歉。」史黛西彈出了彈匣,可是她的手不是很利索,彈匣落到地上,子彈散落一地。「還是你來拿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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