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鑽進了警車的乘客座位,局長先生則坐在她身旁的駕駛座上,很明顯今天他不願意另找司機,選擇了由自己親自駕車。這輛警車不是通常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而是一輛切諾基吉普車,車身被噴塗成傳統警車的黑白兩種顏色,車的側面印有洛寧福克的標誌——一片白楊樹葉,在白楊樹葉的四周環繞著警察局的六角星徽標。
克莉認為自己現在時來運轉,非常開心。看來這局長是一位正派、善良的好人,儘管此人看上去有些缺乏主心骨,不過他通情達理,並且很有頭腦。
「你以前來過洛寧福克嗎?」莫里斯邊問邊轉動著車鑰匙,汽車在引擎的轟鳴聲中發動並開始前進。
「沒有。我甚至從沒滑過雪。」
「噢,真不可思議,看來你得學學。現在正好是我們這裡的滑雪旺季,再說聖誕節也快到了,所以你將有幸看到這裡最好的時節是什麼樣子的。」
吉普車在東大街上減速行駛,局長開始指著一些歷史景點讓克莉看,有市政廳、史上著名的塞巴斯蒂安酒店和各種維多利亞時代的大廈。很多建築物都用節日的彩燈、花環和冷杉作裝飾,積雪覆蓋在屋頂上,窗戶玻璃上結著一層薄霜,大樹枝上也掛著冰凌。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很像「柯里爾與艾夫斯」公司 的印刷品,色調簡潔卻不平淡。他們穿過了一片商業區,這裡的每條街道上都有數不清的各式高檔精品店,其密集程度甚至超過了紐約第五大道最繁華的地段。更讓人感到驚訝不已的是,街道上擠滿了穿著皮草服裝、戴著鑽石飾物或穿著時髦滑雪服的購物者,幾乎每個人的手裡都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他們的切諾基夾雜在悍馬、梅賽德斯越野車、路虎攬勝、保時捷卡宴和摩托雪橇匯成的車流中緩緩爬行,車速極慢。
「交通狀況很糟糕,實在抱歉。」局長說。
「你在開玩笑吧?這裡的風景太棒了!」克莉回應道,她的半個身子幾乎懸在車窗外面,欣賞著窗外一連串的專賣店:拉夫·勞倫、蒂芙尼、迪奧、路易威登、普拉達、古琦、勞力士、芬迪、寶格麗、巴寶莉、布里奧尼……各家店鋪的櫥窗里都擺滿了昂貴的商品。這些商店一家接一家地從車窗上閃現而過,像是永遠都沒有窮盡。
「在這個小鎮上,金錢的流通量相當大。」局長說,「坦率地講,從執法者的角度看,這將會成為一個大問題。許多人都認為法律規章在他們身上不適用,不過在洛寧福克警察局,我們對待所有人——我是說每一個人——的方式都是一樣的。」
「嗯,這是很好的政策。」
「在這個小鎮,這也是唯一的政策。」他不無自得地繼續說道,「在這裡,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名人、億萬富翁,或者兩種身份兼而有之。」
「那麼對於竊賊來說,這個小鎮一定很有吸引力吧。」克莉有些敷衍地脫口而出,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些售賣奢侈品的商店。
「噢,不是的,這裡的犯罪率幾乎為零。你瞧,我們與外界是比較隔絕的。只有一條公路通往這裡,那就是82號公路,每逢冬天那條路就很難通行,下大雪的時候還常常關閉,而我們的機場又只供私人飛機使用。還有,得考慮到實際居住在這裡的成本——遠遠超過任何小蟊賊所能負擔的範圍。對竊賊來說,這裡的生活成本實在是太高了!」說到這兒他大笑起來。
這我同意,克莉心裡默想道。
他們駛入另一片街區,這裡的風格看起來就是西部新興小鎮的翻版:有旋轉入口的酒吧、金銀檢驗所和雜貨商店,甚至還有一些顯而易見是風月場所的地方——那些房屋的窗戶上刷著色彩俗氣艷麗的油漆。從刻著浮雕的木質人行道上亮閃閃的痰盂,到街旁建築物高聳而華麗的外部裝飾,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整齊,而且一塵不染。
「那是什麼?」克莉用手指著站在一家名為愛迪爾酒吧的店面門口拍照的一家人問道。
「那邊是老城區。」局長回答說,「是早期的洛寧福克鎮的殘留部分。多年以來,那些老建築就一直矗立在那裡,逐漸腐朽。隨著旅遊度假業的繁榮,有人提議將那些老建築拆除掉。不過呢,還有一些人認為應該修復並還原古老舊城區的原貌,使其成為能夠看到洛寧福克的過去的博物館。」
幻想世界與滑雪勝地相遇了,克莉想道,在這樣一個炫耀性消費不斷滋長的溫床,竟然有著如此不合時宜的老舊廢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就在她注視著那些保存完好的老建築的時候,兩輛摩托雪橇咆哮著從他們身邊經過,激起了翻騰的雪沫。
「這裡為什麼有那麼多摩托雪橇?」她問道。
「洛寧福克有一種非常狂熱的摩托雪橇文化。」局長告訴她,「這個小鎮不僅因滑雪道而出名,它的摩托雪橇道也聲名遠播。這裡有綿延數英里的摩托雪橇道——大多都採用了小鎮老礦山上保留下來的礦區道路。」
他們終於駛出了商業區,切諾基拐了幾個彎之後,來到了一座滿是積雪覆蓋的岩石的小公園旁邊。
「這裡是格蘭德公園。」局長解釋道,「裡面的岩石原本是約翰·丹佛 紀念地的一部分。」
「約翰·丹佛?」克莉不由得一陣震顫。
「每年的10月12日是他的死亡周年紀念日,他的歌迷會在這一天聚集起來。那可真是非常感人的時刻。他的確是個天才,而他的死又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事啊。」
「是的,的確如此。」克莉迅速應道,「我很喜愛他的作品。《高高的落基山》是我一直以來最喜歡的一首歌。」
「我每次聽這首歌都會落淚,直到現在也是。」
「是的,我也跟你一樣。」
他們離開了繁華的鬧市區,駛入一條風景如畫的道路,道路兩旁都是堆滿積雪、高大繁茂的冷杉樹。
「為什麼要對公墓進行挖掘?」克莉問道。當然,她其實是知道答案的,不過她想聽聽局長對這件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前面有個非常高檔的住宅小區,名叫高地山莊,那兒有很多價值高達千萬美元以上的豪宅。小區佔地面積很大,通往綿延的山麓,還設有專屬俱樂部。那裡是鎮上級別最高的住宅區,而且久負盛名。業主大都是繼承了豐厚祖業的人,或者諸如此類的吧。在上世紀70年代末期,也就是高地山莊發展的初期,小區開發商獲得了靴子山的使用權,那座山就是鎮上最初用作墓地的山。開發商試圖將山上的公墓移走,然而卻遭到了鎮上很多人的抗議和反對。那個年代人們還可以做那樣的事情。我不清楚具體細節是怎樣的,總之雙方僵持了許久,幾年前,高地山莊的開發商想要再次行使他們的權利,將墓地移走,從而可以在山上修建一座溫泉浴場和新的俱樂部會所。當然,他們的提議依舊引來了軒然大波,鎮上的人將他們告上了法庭。不過如今他們雇了一些非常精明老練的律師,還有那份早在1978年便已簽字生效的協議也派上了用場,協議中白紙黑字清楚地寫明了小區開發商對靴子山擁有怎樣的權利。所以高地山莊勝訴了,公墓最終被人掘起,變成了我們即將看到的樣子。目前那些遺骸暫存在山坡上的一間倉庫中,棺材裡除了死人的紐扣、鞋靴和骸骨之外,就別無他物了。」
「那麼那些棺材要被搬到哪兒去呢?」
「小區開發商計畫春天一來就將它們重新埋葬在一處附近的地點。」
「鎮上的居民對此有爭議嗎?」
局長揮了揮手,「公墓被挖掘之後,爭議就平息下來了。事實上,他們爭論的焦點本身並不在於那些骸骨,而在於是否要保留那片具有歷史意義的公墓。一旦公墓沒了,人們的興趣也就逐漸淡化了。」
道路兩旁的冷杉樹消失了,他們來到一個寬闊、美麗的山谷,周圍的一切在正午的太陽下熠熠發光。山谷的近端立著一塊樸素的牌子,上面用手工雕刻著幾行字:
高地山莊
僅限會員出入
外人來訪請在守衛室登記
標誌牌的後面是一面由河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石牆,牆上有一扇鐵門,在鐵門的旁邊有一棟童話風格的守衛室,尖尖的屋頂由木瓦搭建而成。山谷里望得見一些雄偉的豪宅,它們隱藏在樹叢中,與植物融為一體,幾幢處在山谷較高位置的豪宅的屋頂輪廓線略略高過樹梢,石砌煙囪里不時有青煙縷縷冒出。比建築群更遠更高的地方就是滑雪場了,幾條曲折的滑雪道蜿蜒而上,通往幾座山的山頂。繼續放眼望去,高聳的山脊上還矗立著更多的豪宅,它們被落基山亮藍色的天空和朵朵白雲包圍著。
「我們現在進去嗎?」克莉問道。
「那間倉庫位於住宅小區的側面,滑雪道的邊緣處。」
一名守衛朝莫里斯局長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通行。切諾基駛上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圓石鋪就的車道。看上去車道被清理得非常乾淨,不過細看之下又不太對勁——路面應該不是被清理過的。但總之路面沒有結冰,也很乾燥,而且路的兩旁沒有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