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半截英雄 十世紀 二〇年代(九二〇—九二九年)

本世紀比上(九)世紀,中國人的命運更為悲慘。從八世紀中葉安祿山兵變,到九世紀末,長達一百四十五年;從九世紀五〇年代末,十九任帝李忱逝世後,到九世紀末,也有四十年,中國人一直認為否極一定泰來,危機即是轉機,災難總會過去,想不到九世紀六〇年代以降,中國更陷入大黑暗時代,直到十世紀。

十世紀初,長期患病的唐王朝終於滅亡。中國由割據而分裂,我們稱它為「小分裂時代」,作為「大分裂時代」的對稱。其次分裂的時間較短,只七十三年。在小分裂時代中,中原地帶先後就建立了五個短命帝國,其他土地上則建立了十一個短命帝國、短命王國,或短命政治實體,所以也稱「五代十一國時代」。觸目所及,除了戰爭,還是戰爭;除了飢餓,還是飢餓;除了殺戮,還是殺戮。帝王將相,不過一群發狂的畜生野獸。

直到七〇年代,宋王朝統一中國,人民才稍稍喘息,但疆土要比漢唐縮小三分之二,大劫之後的中國,不復當年光榮。

後唐·同光四年  吳越·寶正元年  天成元年  南漢·白龍二年  南吳·順義六年  南平·天成元年  南楚·天成元年  契丹·天贊五年

1、春季,正月三日,後唐帝國(首都河南府〔河南省洛陽市〕)遠征軍統帥魏王李繼岌,派李繼曮(鳳翔〔總部鳳翔府〕司令官)、李嚴(禮賓官)率領他們本部人馬押送前蜀帝國(首都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亡國之君(二任)王宗衍跟他的家屬,以及文武百官數千人,前往洛陽(後唐首都河南府所在縣)。

2、後唐護國戰區(總部設河中府〔山西省永濟市〕)司令官(節度使)、兼國務院總理(尚書令·使相)李繼麟(朱友謙),仗恃自己跟後唐帝(一任庄宗)李存勖(本年四十二歲)是患難老友,而且對帝國立過大功(朱友謙歸附晉王李存勖的意志,堅定不移,參考九二〇年九月),而李存勖待李繼麟,也特別優厚;可是戲子、宦官對李繼麟百般需求、貪得無厭,使他無法應付,最後索性拒絕再給。戲子、宦官決定誣以謀反,殺一儆百。遠征軍進攻前蜀(首都成都府)時,李繼麟檢閱軍隊,派他的兒子李令德率領隨大軍出征(參考九二五年九月十日)。戲子景進跟宦官遂向李存勖暗中打小報告說:「李繼麟聽說中央大軍西上,認為目標是他,驚恐交加,所以才集結部隊自衛!」又警告李存勖說:「郭崇韜所以在巴蜀(重慶、四川)敢橫行霸道,就是跟河中(李繼麟)結有陰謀,裡應外合。」李繼麟聽到消息,大為恐懼,打算親自到中央朝見,洗刷自己冤情,他的親信竭力勸阻。李繼麟說:「郭崇韜的功勞,遠比我高,而今情勢危急,我如果能面見領袖,表明此心忠誠,那些陷害我們的邪惡小人,就可以受到制裁。」

正月六日,李繼麟前往洛陽(首都河南府所在縣)朝見。

3、後唐遠征軍班師,魏王李繼岌將要從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出發,命任圜(音yuán〔元〕)暫代留守長官,等候孟知祥(新任西川〔總部成都府〕司令官)到差。各路兵馬已部署就緒,當天(正月六日),宦官馬彥珪趕到,把劉皇后的命令拿給李繼岌過目,李繼岌說:「大軍就要拔營,郭崇韜又沒有什麼舉動,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你們不要再說。而且,沒有領袖(李存勖)正式詔書,只憑皇后一紙命令,就殺征剿司令,怎麼可以?」宦官李從襲等痛哭流涕說:「我們採取行動,已露出痕迹,萬一消息走漏,被郭崇韜聽到,中途發生變化,就更無法挽救。」宦官們分別陳述意見、分析利害。李繼岌不得已,決定接受。

正月七日,早晨,李從襲傳達李繼岌的命令,召見郭崇韜舉行軍事會議,李繼岌先上樓躲開。郭崇韜剛跨上台階,李繼岌的侍從李環,用鐵鎚猛撾,把郭崇韜的頭部撾碎,並立即誅殺郭崇韜的兒子郭廷誨、郭廷信,這時,外面的人還不知道。總指戰部軍法官(都統推官)饒陽(河北省饒陽縣)人李崧對李繼岌說:「遠征軍作戰於三千里之外,在沒有皇上詔書情況下,擅自誅殺大將,大王怎麼做出這種危險的事?難道不能忍耐到返回洛陽?」李繼岌說:「你說得對,可是後悔已來不及。」李崧乃召集幾個文書員上樓,撤去樓梯,假造一道詔書,蓋上臨時用蠟刻成的「宰相聯合辦公廳」印章,向全軍公布,軍心才大致安定。郭崇韜左右官員,全都逃走躲藏,只機要秘書(掌書記)滏陽(磁州州政府所在縣·河北省磁縣)人張礪,前往魏王府慟哭哀悼。李繼岌命任園代替郭崇韜總攬軍政。

*薛居正曰:

郭崇韜輔佐皇家,在野草叢中開創基業,備嘗艱難,功勞之大,無人可比。西方平定巴蜀,宣揚國威,身死的那天,無論漢人夷人,一齊呼冤!然而,郭崇韜的建樹雖然很多,可是權柄太重,卻不知道度德量力,性情剛愎暴戾,遇到任何不如意的事,脾氣就會立即爆發,既昧於歷史,不了解前代人物成敗的原因,又看不清當時危機四伏的環境,而竟以天下為己任,唐突孟浪,達到極點(有關郭崇韜的性格和行事作風,參考九二四年二月)。內則戲子、宦官對他咬牙切齒,外則舊人老將對他恨入骨髓,終於羅織成滅族的滔天大禍,都有明顯的脈絡可尋。更加上幾個兒子驕傲放縱、貪贓枉法,克複成都之後,把金銀珠寶,用車隊運到洛陽,充實家宅。當財產及家人沒收入官之日,牆磚上的接縫,還是濕泥。雖然李存勖中途被一群姦邪迷惑,以致功臣不能保全,但也不能不說是郭崇韜自己造成。

4、後唐魏王李繼岌的禮儀官(通謁)李廷安,呈獻前蜀音樂師二百餘人,有一位名叫嚴旭的,王宗衍用他當蓬州(四川省儀隴縣南)州長。後唐帝李存勖問他說:「你有什麼本領當上州長?」嚴旭說:「我會唱歌!」李存勖命他唱歌,認為他唱得很好,遂下令他恢複原職。

正月十一日,新任西川戰區(總部設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司令官孟知祥抵達成都。當時,郭崇韜剛被誅殺,人心仍不安定。孟知祥對官民慰問安撫,對將士分別犒勞賞賜,無論開拔回京(首都河南府)或留下任職駐防的,都欣然接受。

5、閩國(首都福州〔福建省福州市〕)軍隊擊破包圍汀州(福建省長汀縣)的變民首領陳本(陳本圍汀州,參考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把他斬首。

6、契丹帝國(首都西樓城〔內蒙古巴林左旗〕)皇帝(一任太祖)耶律阿保機(本年五十五歲)攻擊女真部落(黑龍江下游)及渤海王國(首都龍泉府〔黑龍江省寧安市西南東京城〕)。

正月二十一日,耶律阿保機派使節梅老鞋裡,前往後唐敦睦邦交,用以防備後唐乘虛發動攻擊。

7、後唐宦官馬彥珪返回洛陽,後唐帝李存勖下詔宣布郭崇韜的罪狀,並誅殺郭崇韜其他留在後方的兒子郭廷說、郭廷讓、郭廷議,全國官員和平民,無不震駭嘆息,議論紛紛。李存勖派宦官暗中偵查,保大戰區(總部設鄜州〔陝西省富縣〕)司令官睦王李存乂(李存勖的老弟),是郭崇韜的女婿,宦官為了把郭崇韜的黨羽一網打盡,遂打小報告說:「睦王(李存乂)向各將領一面揮動手臂,一面痛哭流涕,聲稱郭崇韜冤枉,一肚子牢騷,對政府充滿怨恨!」

正月二十三日,李存勖下令逮捕李存乂,軟禁在家,不準出門。不久,又把李存乂斬首。

戲子景進警告李存勖說:「河中(山西省永濟市)有人報告緊急情況,檢舉李繼麟(朱友謙·護國〔總部河中府〕司令官)跟郭崇韜聯合謀反。郭崇韜死後,李繼麟又跟睦王聯合謀反。」宦官們異口同聲勸李存勖動手剷除。於是,李存勖下詔調李繼麟當義成戰區(總部設滑州〔河南省滑縣〕)司令官。當天(正月二十三日)夜晚,派蕃漢步騎兵基地司令(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率軍包圍李繼麟設於京師的官邸,把李繼麟像趕牲畜一樣趕到徽安門外(洛陽北城有二門,西名徽安門),斬首。李存勖下詔恢複李繼麟的原名朱友謙(朱簡)。朱友謙(李繼麟)有兩個兒子:朱令德當武信戰區(總部設遂州〔四川省遂寧市〕)司令官、朱令錫當忠武戰區(總部設許州〔河南省許昌市〕)司令官。李存勖命魏王李繼岌就近到遂州(四川省遂寧市)斬朱令德,命鄭州(河南省鄭州市)州長王思同就近到許州(河南省許昌市)斬朱令錫;又命河陽戰區(總部設孟州〔河南省孟州市〕)司令官李紹奇(夏魯奇)到河中屠滅朱友謙全家。李紹奇抵達河中,朱友謙的妻子張女士,率男女老幼二百餘口,晉見李紹奇,說:「朱家的人應該處死,只盼望不要連累外姓!」於是挑出婢女奴僕一百人,而率全家一百口赴刑。死前,張女士取出「免死鐵券」(參考九二四年十一月),拿給李紹奇過目,說:「這是皇上(李存勖)前年賞賜,我一介婦女,不認識字,不知道上面刻的是什麼?」李紹奇也覺得滿面羞慚。朱友謙舊時將領史武等七人,這時都當州長,也屠滅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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