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甘露事變 九世紀 二〇年代(八二〇—八二九年)

九世紀(八〇〇年至八九九年)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最痛苦和最使人絕望的世紀之一,唐王朝政府正加速崩潰,第二個宦官時代日臻巔峰,地方政府割據一方,互相征伐,殺人如麻,千里不見炊煙,人性墮落,全國糜爛,沒有一個地方沒有哀號悲哭!

唐·寶曆三年  太和元年

1、春季,二月十三日,唐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七任文宗)李昂(李涵。本年二十歲)下詔赦免天下;改年號太和(之前是寶曆三年,之後是太和元年)。

2、橫海戰區(總部設滄州〔河北省滄州市東南〕)副司令長官(副大使)李同捷,擅自篡奪戰區軍政(參考八二六年三月),過了一個新年,中央仍不聞不問。李同捷希望新皇帝登基後,或許特別寬恕通融。

三月一日,派機要秘書(掌書記)崔從長攜帶奏章,同他的老弟李同志、李同巽一起到京師(首都長安)朝見,表示願遵守中央決定。

3、李昂雖然虛懷若谷,聽取各方面意見,但優柔寡斷,不夠堅定。跟宰相反覆討論,已經決定的事情,可是不久,李昂卻首先變卦。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宰相韋處厚在延英殿激烈抗議李昂這種態度,請求辭職;李昂再三慰勞挽留。

4、忠武戰區(總部設許州〔河南省許昌市〕)司令官(節度使)王沛逝世。

四月二十九日,命畜牧部長(太僕卿)高瑀當忠武戰區司令官。

自八世紀六〇年代、十一任帝李豫(李俶)在位末期以來,各戰區司令官差不多都出身禁軍;禁軍大將有資格出任戰區司令官的,都用比平常要高兩倍的重利,向富家借錢,用來賄賂神策軍總指揮宦官(中尉),賄款動不動就超過一萬萬錢,然後才能取得皇帝任命;從來沒有一個戰區司令官來自宰相推薦。這些人到任之後,沉重的貸款壓力,使他們迫不及待地搜刮征取。直到現在(已六十餘年),王沛逝世,裴度、韋處厚才奏報派高瑀接任。中央及地方一致慶賀說:「從今以後,債帥就要少見!」

柏楊曰:

「債帥」一詞,動人心弦,我們不能想像這種將領面對戰爭的時候,有什麼心理反應。二十世紀後,民主時代來臨,「債官」又生,借錢競選,屁股一旦坐上公堂,當然是急吼吼地搜刮勒索,先償欠賬,再儲蓄下次競選資本,為選民服務的空間,自然相對縮小。如何避免債帥債官的產生是一個重要課題,否則,貪污就永遠無法根絕。

5、五月十五日,李昂命天平戰區(總部設鄆州〔山東省東平縣〕)司令官烏承胤當橫海戰區司令官。命橫海戰區前副司令長官李同捷當兗海戰區(總部設兗州〔山東省兗州市〕)司令官。中央仍顧慮黃河南北的割據軍閥和戰區煽動李同捷抗命,於是命魏博戰區(總部設魏州〔河北省大名縣〕)司令官史憲誠遙兼二級宰相(同平章事·使相)。

五月十六日,再命盧龍戰區(總部設幽州〔北京市〕)司令官李載義、平盧戰區(總部設青州〔山東省青州市〕)司令官康志睦、成德戰區(總部設鎮州〔河北省正定縣〕)司令官王庭湊,分別攝理中央官位。

6、全國鹽鐵專賣暨運輸總監(鹽鐵使)王播,自淮南戰區(總部設揚州〔江蘇省揚州市〕)來中央朝見,想盡辦法謀取更高官位。僅賄賂皇帝的銀器,就以一千件為計算單位,綢緞以十萬匹為計算單位,上上下下,終於被他買通。

六月三日,李昂命王播當國務院左最高執行長(左僕射)、二級實質宰相(同平章事)。

7、秋季,七月十三日,把前任帝(十六任)李湛安葬庄陵(陝西省富平縣西),謚號睿武昭愍孝皇帝,廟號敬宗。

8、李同捷宣稱將士強行挽留,拒絕調職,不肯接受詔書。

七月二十五日,武寧戰區(總部設徐州〔江蘇省徐州市〕)司令官王智興,上疏請求率本戰區士兵三萬人,自備五個月糧秣,討伐李同捷。李昂批准。

八月十一日,李昂下詔撤除李同捷所有官爵,命烏重胤(橫海)、王智興(武寧)、康志睦(平盧)、史憲誠(魏博)、李載義(盧龍)以及義成戰區(總部設滑州〔河南省滑縣〕)司令官李聽、義武戰區(總部設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司令官張璠(音fán〔凡〕),各率本戰區軍隊討伐。

李同捷派他的子弟送珍貴的貨物、美麗的女子給河北各戰區。

八月二十兒李載義逮捕李同捷的侄兒,連同所送的賄賂,一併呈獻中央。

史憲誠跟李全略(王日簡·李同捷的老爹)是兒女親家。李同捷反抗中央,史憲誠暗中運送糧食幫助。宰相裴度不知道史憲誠做的事,認為史憲誠絕對忠貞。史憲誠派親信部屬到立法院(中書省)向宰相請示,韋處厚告訴他說:「晉公爵(裴度)在皇上面前,用他全家百口的性命,保證你們戰區首領忠心耿耿。我卻認為不是這樣,只等以後有什麼舉動,自有國法!」史憲誠恐懼,不敢再跟李同捷來往。

王庭湊(成德)替李同捷請求中央發給戰區司令官符節,中央不準,於是大量增援李同捷,派軍進駐邊境,以阻嚇魏博特遣兵團。又派使節用厚重禮物賄賂沙陀部落(神武川·山西省山陰縣東)酋長朱邪執宜,請求支援,朱邪執宜拒絕。

冬季,十月,天平戰區司令官兼橫海戰區司令官烏重胤攻擊李同捷,屢戰屢勝。

十一月八日,烏重胤在軍中逝世(享年六十七歲)。

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央調保義戰區(總部設晉州〔山西省臨汾市〕)司令官李寰當橫海戰區司令官。這是王智興的推薦,中央同意。

9、十二月二十三日,中央命王智興遙兼二級宰相。

唐·太和二年

1、春季,三月二十三日,唐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武寧戰區(總部設徐州〔江蘇省徐州市〕)司令官(節度使)王智興攻擊棣州(山東省惠民縣),縱火焚毀三面城門。

2、十四任帝(憲宗)李純在位末年、九世紀二〇年代以來,宦官越發驕橫,連誰當皇帝都由他們決定,威權比皇帝還高,沒有人敢就這種畸形現象發言糾正。

三月二十五日,唐帝(十七任文宗)李昂(李涵。本年二十一歲)親自主持御前考試,參與「賢良方正科」的考生、昌平(北京市昌平縣)人劉蕡(音fén〔焚〕),在試卷上對時政作尖銳抨擊,大略說:「陛下最先憂慮的,應是宮廷將發生變化,帝國將出現危機,政府將要傾覆,全國將陷於大亂。」

劉蕡說:「陛下如果想消除篡位弒君的根源,就必須自己正直,而且接近正直的人,疏遠被閹割過的賤民,親近骨鯁之士,宰相得以全權做事,部屬得以盡忠職守。怎麼可以僅由五六個親近的宦官領導這個龐大帝國?災禍埋伏在院牆之內,邪惡發生於床帳之間。我恐怕曹節、侯覽會在今天重生(曹節、侯覽,東漢王朝宦官,參考一六八年、一七二年)。」

劉蕡又說:「忠良得不到領袖的信任,宦官卻手握廢立皇帝的大權,使先帝(十六任李湛)不得善終,陛下也不能有一個光明正大的開始。」

劉蕡又說:「中央權威衰退,地方政府囂張跋扈。將來可能有人心懷不軌,借口清除君王身旁奸佞,領頭作亂,他們不了解《春秋》所昭示的君臣大義,只認為驅逐邪惡是正當行為。中央賞罰不出自領袖,戰爭征伐全操於割據軍閥之手。」

劉蕡又說:「陛下為什麼不切斷姦邪的渠道?不斥退圍繞在四周的宦官?不消除他們威脅欺侮的狼子野心?不恢複他們打掃門戶、聽候差遣的原來工作?使他們做應該做的,憂應該憂的!既然不能早作預防,只好在事後矯正;既然不能有好的開始,只好希望有個好的收場,這樣才可以尊奉古聖先賢的經典告誡,繼承大業。秦王朝滅亡,由於太強大暴虐;西漢王朝滅亡,由於太弱。太強大暴虐則賊臣怕死而謀殺領袖,太弱則姦邪竊弄權威而震懾君主。我親自看到,敬宗皇帝(李湛)不警惕秦王朝的災禍,不在一開始時就把他們剪除。現在只有希望陛下深刻思慮西漢王朝滅亡的原因,嚴防歷史重演,則祖宗的大業可以繼續,更可以上追三皇、五帝的楷模(三皇:天皇、地皇、人皇。五帝:黃帝姬軒轅、玄帝姬顓頊、倍帝姬夋、堯帝伊祁放勛、舜帝姚重華)。」

劉蕡又說:「我聽說劉奭(西漢王朝十一任帝元帝)剛登基時,實施七十多項改革(參考前四八年),用心誠懇,贏得全國人民讚譽。可是法令規章一天比一天混亂,帝國命運一天比一天衰退,邪惡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升高,人民一天比一天窮苦困頓。主要的是,劉奭不能選擇及信任賢明能幹的人才,終於失去主導大局的權柄。」

劉蕡又說:「陛下假如真能把充分的政治權力歸還宰相,把充分的軍事權力歸還將領,心裡就十分坦蕩,行為就能受人民擁戴。」

劉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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