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初,南周亡,武曌死。唐王朝重建,再經一場宮廷奪權鬥爭,親王之一的李隆基即位,中國連享四十年太平繁華。
五〇年代中期,北方邊防大將安祿山叛變,攻陷首都長安。雖被敉平,但藩鎮割據,外族頻侵,中國國勢遂一蹶不振。
唐·建中二年
1、春季,正月九日,唐王朝(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成德戰區(總部設恆州〔河北省正定縣〕)司令官(節度使)李寶臣(張忠志)逝世(享年六十四歲)。
李寶臣打算把割據的土地傳給他的兒子、作戰參謀長(行軍司馬)李惟岳,因李惟岳年紀還輕,而且軟弱無能,於是發動預防性的屠戮,部將中稍為有點個性難以控制的,全部誅殺。包括深州(河北省深州市)州長張獻誠等在內,甚至十幾個人,在同一天內全數處決(張獻誠,參考七五五年十一月十九日)。李寶臣召見易州(河北省易縣)州長張孝忠,張孝忠不接受。李寶臣派張孝忠的老弟張孝節前去催促上路。張孝忠命張孝節轉告李寶臣說:「那些將領有什麼罪,一個接一個被殺?我怕死,不敢前去,但也不會背叛,這情形就跟大帥不肯到京師(首都長安)朝見一樣!」張孝節流淚說:「如果這樣,我一定死。」張孝忠說:「我如果去,弟兄二人會同時斃命。我不去的話,他決不敢殺你。」張孝節回去,李寶臣果然不敢找他的麻煩。作戰司令(兵馬使)王武俊,出身卑微而非常勇敢,所以李寶臣對他十分親信,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王士真為妻,王士真用心結交岳父大人左右侍從親信,所以部屬中只有張孝忠、王武俊得以保住性命。
李寶臣逝世後,文書官(孔目官)胡震、聽差王他奴,建議李惟岳封鎖老爹死訊二十餘日,而用李寶臣名義,上疏中央,請求把戰區司令官位置傳給兒子。唐王朝皇帝(十二任德宗)李適(本年四十歲。適,音kuò〔闊〕)拒絕,派御前監督官(給事中)汲縣(河南省衛輝市)人班宏到恆州問候李寶臣的病情,向他解釋這個決定。李惟岳用大量貴重的金銀珠寶賄賂班宏,班宏不敢接受,返京奏報。李惟岳這時才發布李寶臣逝世消息,自稱候補司令官(留後),發動文武部屬,聯名向中央請求發給李惟岳符節旌旗,李適又拒絕。
最初,李寶臣跟平盧戰區(總部設鄆州〔山東省東平縣〕)司令官李正己(李懷玉)、魏博戰區(總部設魏州〔河北省大名縣〕)司令官田承嗣、山南東道戰區(總部設襄州〔湖北省襄樊市〕)司令官梁崇義結成一體(參考七七七年十二月),打算把割據的土地傳給子孫。所以田承嗣逝世後,李寶臣竭力向中央推薦田悅繼承(參考前年〔七七九年〕二月),前任帝(十一任代宗)李豫(李俶)同意。田悅剛剛到職,對中央的禮貌及態度十分恭敬。但河東戰區(總部設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司令官馬燧上疏預言田悅將來定會叛變,請求先行準備。現在,田悅也不斷請求中央批准李惟岳的請求。李適打算矯正過去的姑息流弊,堅決不同意。有人規勸說:「李惟岳繼承老爹現成的事業,已成定局。如果不能順水推舟,勢必發生禍亂。」李適說:「盜匪本來沒有製造禍亂的資本,是利用皇家的土地和皇家的官位名號,才聚集得到部眾。過去,順從他們的慾望而加以任命的事很多,禍亂反而更多,可看出任官封爵不但不足以消滅禍亂,反而鼓勵禍亂。李惟岳如果非叛變不可,給他符節不給他符節,結果一樣。」仍然不準。田悅遂跟李正己各派使節晉見李惟岳,秘密備戰,準備反抗中央。
魏博戰區副司令官(節度副使)田庭玠警告司令官田悅說:
「你繼承伯父(田承嗣)的事業,只要對中央謹慎服從,坐在這裡,就可享受榮華富貴,豈不是很好!為什麼無緣無故,跟恆州(成德戰區)、鄆州(平盧戰區)同當叛徒?你應該看得清楚,自從戰爭發生(七五五年)以來,叛徒們有誰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一定要照你的意思去做,就先殺掉我,不要使我看到田家全族屠滅。」遂聲稱有病,不出家門。田悅親到他家道歉,田庭玠緊閉家門,不讓他進來,最後憂鬱而死。
成德戰區執行官(判官)邵真,聽到李惟岳的陰謀,流淚規勸說:「先宰相(李寶臣〔張忠志〕)受國家的深厚恩德,而你正在服喪期間,就馬上想背叛中央,實在太不應該。」建議李惟岳逮捕李正己的使節,押送到京師,並且聲言討伐李正己;邵真強調說:「如果這樣,中央嘉勉你的忠貞,就有可能得到任命狀。」李惟岳同意,命邵真撰寫奏章。但政務秘書長(長史)畢華提醒說:「先宰相(李寶臣)跟兩戰區結交友好,凡二十餘年(自七六二年十一月至今,共二十年),怎麼可以突然翻臉,甚至逮捕他們的使節?即令這樣做,中央也未必相信我們的誠意。如果李正己突然發動襲擊,我們孤軍奮戰,沒有援助,怎麼抵抗?」李惟岳又接受。
前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州長谷從政,是李惟岳的舅父,有膽識謀略,喜愛讀書,王武俊等將領對他都十分敬畏,但李寶臣對他卻心懷猜忌,谷從政遂稱病在家休養,閉門不見賓客。李惟岳對他也不放心,從不跟他討論事情,而且一天到晚和胡震、王他奴等策劃商議,為了取悅將領士卒,拿出大量金錢,作為賞賜。谷從政憂心如焚,晉見李惟岳,說:
「而今,全國一派祥和,從京師來的人,異口同聲說皇上英明果斷,有心促使昇平,反對地方首長把土地傳給子孫的割據局面。你卻第一個違反這項國策,皇上一定會徵調各路兵馬討伐。將士們接受你的賞賜時,都誓言為你效死,問題是,只要有一場戰事失利,他們愛惜自己的性命,誰能不生出離心!手握軍權的大將,到時候恐怕都虎視眈眈,抓住機會,圖謀你的人頭,作為自己的功勞。而且,你父親所誅殺的高級將領,以百為計算單位;一旦遇到挫敗,他們子弟中打算報仇的人,難道數得完!
「同時,你父親跟盧龍戰區(總部設幽州〔北京市〕)有仇(參考七七五年十月),朱滔(盧龍後補司令官)兄弟把我們恨得咬牙切齒。皇上一定會用他當討逆軍統帥,朱滔的轄土跟我們緊緊相鄰,軍營中敲梆報時的聲音都互相聽得清楚。他們一旦接到命令,立刻南下,就像餓虎餓狼撲殺綿羊一樣,我們怎麼抵擋得住!從前,田承嗣追隨安祿山、史思明父子謀反,身經百戰,兇悍勇猛,聲名震動天下(參考七五五年十二月八日),反抗中央時,聚眾起兵,自認沒有敵手,可是等到盧子期被俘,吳希光反正(參考七七五年十月、十一月),田承嗣只有望天流淚,束手無策。後來還是靠你父親按兵不動,為他向中央求情,前任皇上寬厚仁慈,下詔赦免(參考七七五年十二月);不然的話,田家難道還有後代!
「何況,你生下來就享榮華富貴,年紀又小,沒有經過艱難困苦的磨鍊,怎麼能相信左右親信的話,打算效法田承嗣的做法!為你打算,最好是婉轉拒絕將士們的擁戴,命你老哥李惟誠暫時接管戰區總部,你自己前去京師朝見,請求留下來擔任皇家禁衛軍官,乘勢推薦李惟誠攝理戰區司令部,交由皇上裁決。皇上對你的忠義,一定喜悅,即令不給你一個高官,也絕不會喪失榮耀俸祿,終身沒有憂患。不這樣的話,大禍勢將臨頭,後悔已來不及。我也知道你一向對我疏遠、猜忌,但我念及我是你的舅父、你是我的外甥,事情緊急,不得不向你直言。」
李惟岳發現谷從政的分析和措辭,竟如此的直率,對老舅越發厭惡。谷從政只好仍回到家裡,聲稱病還沒有痊癒,閉門不出。李惟誠,是李惟岳的庶兄——異母老哥,謙卑厚道,喜愛讀書,部眾都對他非常傾心,李惟誠的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兒媳。就在當天,李惟岳把李惟誠送到李正己那裡,李正己命他恢複張姓,張惟誠(李惟誠)遂留在平盧戰區當官。
李惟岳派聽差王他奴去谷從政家,調查他的行動,谷從政服毒自殺,臨死時,說:「我不怕死,只是哀悼張家全族覆滅!」
劉文喜之死(參考去年〔七八〇年〕五月),李正己、田悅等都失去安全感。劉晏之死(參考去年〔七八〇年〕七月),李正己、田悅等更加恐懼,互相告訴對方說:「我們這些人所犯的罪,比劉晏怎麼樣?」就在這時候,汴州(永平戰區總部·河南省開封市)城垣太小,動工擴建,關東(潼關以東)民間遂傳出謠言,說:「皇上打算到泰山(東嶽·山東省泰安市北。在平盧戰區轄境)舉行大祭,乘勢削平割據,所以在汴州築城。」李正己更為恐懼,派軍一萬人進駐曹州(山東省定陶縣);田悅也加強各城防禦工事,集結武裝部隊,跟山南東道梁崇義、成德李惟岳,互相呼應聲援,河南(黃河以南)騷動,民心驚駭慌亂。
永平戰區舊轄區包括汴州、宋州(河南省商丘縣)、滑州(河南省滑縣)、亳州(安徽省亳州市)、陳州(河南省淮陽縣)、潁州(安徽省阜陽市)、泗州(江蘇省盱眙縣淮河北岸)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