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六福的婚姻

在路上我一直很擔心,要是六福死了怎麼辦。如果他死了,我怕只有虛構他以後的生活了,那麼結尾一定是草率的。我想,六福要真死了,我就多走訪一點吧,儘力還原。不過我想那多半都不大可靠,那些訪談肯定是片面的,甚至帶著主觀的臆斷,中傷和造謠也不一定。

從愛城到秦村,必得經過土鎮。薛玉本來是想到土鎮看看的,我說時間不夠,我們得趕緊去秦村,誰知道六福現在是死是活呢?薛玉見我心急如焚,就說好吧,去秦村,回來再在土鎮好好看看。

真是萬幸,六福還活著。

在秦村,我見到了六福新修的屋子,框架結構,上下里外,全是玻璃板。幾個工人正在往介面和縫隙里擠膠水和灰膏,他們動作緩慢,看起來如同冬眠出來的狗熊一樣懶散,溫吞吞地生怕弄碎了玻璃一般。玻璃屋子在黃昏的餘暉中呈現出金子般的光亮,一隻雀鳥飛過,玻璃划過一道黑色的銳痕。

一個憨厚的老頭接待了我們,他頭髮花白,溫和的微笑讓我聯想到炭火和土豆。我說我叫什麼,然後指指我身後的薛玉,說她是我的女人,我們來是為了見見六福老人。老頭伸出手跟我握,他的手很厚實,麵餅一樣柔軟,他說哦,找我爹啊,我叫秦大樹。這時候一個少年端著一個尿罐子從一旁的破屋裡出來,秦大樹叫住他,說,阿樹,你爺爺睡著了還是醒著的?那個叫阿樹的少年點點頭。秦大樹看看我們,笑笑說,他睡著了,你們是在這裡等呢,還是這就回去?我說我們還是等吧。秦大樹找了根板凳過來,板凳上面全是灰漿,他又找來塊破布,把板凳抹了抹,說真不好意思,到處都是髒兮兮的。我說沒事,給你添麻煩了。秦大樹見我們坐下,就在一旁找了幾塊磚頭摞在一起,在上面坐下,雙膝併攏,腰板筆直,正眼看著我們,像是要聽誰做報告。為了打破這局促的氣氛,我說我是那個叫木耳的作家的朋友。秦大樹咧嘴笑笑,撓撓花白的頭髮,說,哦,我爹一直念叨他呢,就等著他。我說等他幹什麼?秦大樹咳了聲,說,我爹說他答應了那個作家,要把自己的故事講給那個作家,讓他寫出來寫成書,他等得很急。那個作家離開得太久了,他只說回去看看,沒想到一走這麼久。我爹都等不起了,他覺得自己就快死去了。這兩天他總是催我去土鎮,要我去找那個作家,說如果找不到就算了,他也就不用等了。我還準備明天去土鎮找他呢。哎,這個作家怎麼沒來呢?我說他有點事,喊我來幫他接著往下寫。秦大樹撓撓頭皮,說,這行么?

六福沒有懷疑可行不可行,只是他覺得木耳一定出了事,他問我們,是不是木耳的婆娘真跟人跑了?我說是的,他的婆娘就是跟人跑了。六福哦了一聲,說,他跟我說過,說他要回去看看他婆娘,說再不回去看,他婆娘就會跟人跑了。我拿出筆準備記錄。六福的確很蒼老,他躺卧在床上,動一下都非常艱難,給我的感覺是,他就像一隻被突然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古董,身上布滿了塵土,拂開塵土,下面還有一層厚厚的鏽蝕。六福的脖子突然轉動,腦袋偏向我,兩隻渾濁的眼珠盯住我,問,他是不是死了,木耳?我猶豫了一下,說,是,他死了。六福聽到這個消息後卻不做任何錶態,渾濁的眼珠還看著我。我扯過擱在一邊的包,從里摸出那厚厚的一大摞書稿,捧到六福跟前,說,這就是他寫的,但是他沒寫完,他的婆娘跑了,他去找他婆娘,然後他就死了。臨死之前他把書稿給了我,讓我前來找你,接著往下寫。

六福的喉嚨里咕咕兩聲,像吃多了紅苕在噯氣。他慢慢扭動脖子,轉回腦袋,兩隻渾濁的眼珠子盯向門外的天空,像負擔了很重責任似的語氣沉悶地說,沒時間了,來吧。

六福回到了秦村,他來到秦府,秦府不復存在,廢墟已經成了可以耕種的土地,上面長滿了樹木和莊稼。六福覺得無限悲涼,他在一塊磚頭上坐下。環視四周,這塊磚頭大概是秦府留下的唯一完整的東西了。六福從懷裡摸出了那片玻璃,那個念頭更加堅定了,他不想也不能再四處奔走去尋找那個光亮潔凈的地方了。找了這麼多年,它還只存在自己的夢裡,現實世界裡真的沒有,就像廖雷公他們說的那樣,不存在。這些年的經歷也告訴了他,這個夢想永遠只可能是個夢想。既然不存在,為什麼自己不能創造一個呢?為什麼不用手中這個明亮透徹的叫玻璃的東西來建設一個呢?為什麼不建設在這裡呢?他是在這裡夢想到那個世界的,如果也在這裡建設起來呢?六福頓時被幸福的感覺籠罩了全身,這種幸福的感覺是橘紅色的,像黑暗深處的燭火。

但是六福很快就失望了,他覺得在這裡根本就不可能建設得起來那個夢想中的世界。秦村很混亂,這種混亂是被一種規整的秩序造成的。幾乎每天都要開會,開批鬥會。這樣的會議總是在夜裡開,從傍晚一直持續到深夜。六福是主要的批鬥對象。他們批鬥他的罪名十分簡單,因為他是秦府唯一還活著的人。家人和族人們積累了太多的冤孽罪過,他們都已經死去,六福是這些冤孽罪過的繼承者,因此無論對他如何,都不為過似的。他們把六福吊起來揍,還給他戴紙糊的高帽子,勒令他下跪,悔過。每個人都是變得凶神惡煞,好像要把他撕扯著吃了。六福很清醒地認識到,如果秦村就是這樣,他根本不可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在一個深夜,當批鬥會散去,他做出了個決定,離開秦村,再次出走。

六福走出秦村,來到土鎮就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他沒有目的,而且也似乎沒有了勇氣。六福拿出那片玻璃,玻璃有個尖角,他隨手一丟,趕緊雙手接住,捂在手心,仰著腦袋說,尖角指著哪個方向,我就向哪個方向去。說完低頭一看,尖角指向的竟然是秦村。怎麼可能呢,我怎麼可能還回秦村呢?六福再把那塊玻璃丟了一次,這一回的尖角指向了愛河下游。六福想都沒想就來到土鎮碼頭,跳上了一艘貨船。

六福在出走後的第七天被押送回了土鎮。他是登陸一個大碼頭時候被扣留住的。人家並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只是覺得他有些形跡可疑,抓起來一盤問,結果才知道他是條大魚,他曾經在土匪隊伍效力,還為軍閥效勞,又在國民黨部隊效命,而且還是大地主大惡霸家族唯一活著的人,哪個敢馬虎,趕緊派了一支隊伍將六福五花大綁押回土鎮。那塊玻璃也成了他的罪證,因為那可能是一個接頭暗號,也可能是一個聯絡密碼。

六福受到了理所應當的懲罰,被判處了八年徒刑。他被押送到一座大山深處的勞改營,在一個煤礦里接受勞動改造。這種勞動改造就跟在秦村的那段生活一樣,一種規整有序的混亂。白天大家在一起勞動,到了晚上就分成兩批人,彼此批鬥,相互找毛病,最後自己還得給自己找,大家你批我斗十分厲害,水火不容似的。六福是裡頭最頑固的一個人,他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犯了什麼罪過,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冤枉的。他說他跟著土匪混是因為沒辦法,不跟著去就會被打死。底下批鬥的人說,為什麼你不讓他們打死算了?六福說我為什麼要找死呢?底下批鬥的人說你沒志氣。六福說是啊,頂多算我沒志氣,為什麼要判我刑啊?底下批鬥的人說,接著交代。六福說,我當國民黨我還殺死了日本鬼子,我是英雄,連解放軍首長都誇獎了的。底下批鬥的人說,你不老實,你吹牛。六福說我家是大地主,也坑害過人,但都是他們乾的,我才十幾歲就離開這個家了,為什麼他們犯的事要堆在我頭上來清算?底下批鬥的人說,你連這個道理都想不清楚么?父債子還,祖傳反動……六福覺得跟他們說不清楚,乾脆閉了嘴,怎麼整也不開腔了。煤礦里的批鬥有個好處,就是不大動粗,因為這裡極度缺勞動力,所以就定下了條規矩,不管多大問題,反正不準破壞勞力。

批鬥一天也沒停歇過,六福深感厭惡。一天他決定永遠停留在黑暗之中。他砸了礦燈,在黑暗中伸出雙手,向前摸索,他無數次地碰壁,又無數次地重新找到了可以邁步的空間。他無數次地絆倒,又無數次地站起來。他頑強地移動腳步,儘管緩慢,但是卻不停留。六福很喜歡這種感覺,有些凄涼,也有些悲壯。他不知道自己行進在一個怎樣的道路上,這條道路有多寬,有多窄。這是怎樣的一種黑暗呢?黑暗得連自己的內心都看不見。六福想像自己就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子,而這黑暗就如同傳說中的尚未開鑿的混沌,願意刺多深,它就似乎可以開裂多大的空間。如果自己願意,是可以前行很久的,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半個月。當然,如果自己願意堅持,也是完全可以走到盡頭的。黑暗的盡頭不會是更加深沉的黑暗,而一定會有一盞燭火,橘紅色的光亮,溫暖,充滿了幸福的希望。

六福失蹤的消息作為一個必須呈報的事務報送到了勞改營的主管那裡。主管一看失蹤者名字就來了興趣,叫了煤礦的管事來,問那個六福是個什麼樣。煤礦管事的說了。主管說他的腰上是不是有個大傷疤?煤礦管事的說是。主管說那是英雄,你們得趕緊把他從地底下找出來,不管費多大的力氣,我要他活著。那個勞改營的主管,就是曾經竭力挽留六福留下的解放軍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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