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愛城,我就接到了木耳寄來的第三部分書稿,我迫不及待地給薛玉打了電話,問她想不想知道在六福身上發生了什麼故事。我說六福離開雎水關後,來到了一個叫牢鋪的地方……
那麼木耳呢?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除了書稿,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你說我是不是該去報案,找警察?
不必要吧。
我擔心他已經死了。
怎麼會呢?
我擔心他被人害死了,我想報警,你幫我拿個主意吧。
你別擔心,此刻他可能正在緊張的創作中呢,相信我,小說一完結,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記得自己聽誰說起過牢鋪。誰呢?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時我一下子就被這個地名吸引住了。牢鋪——那是個關押犯人的地方嗎?既然它出現在某人的口裡,一定也會被記載進書本,也一定跟一些事情有關聯。或者它只是作為一個名詞偶然出現……這很有可能。不過它一定存在。因為它如今又出現在木耳的文稿里,出現在六福的苦難歷程中……那麼它具體在什麼地方?我找來地圖,以愛城為中心,呈放射圈尋找。遺憾的是沒有找到,不僅沒有找到牢鋪,不可思議的,連雎水關也沒找到。如果說牢鋪是不值得標註的小地名,那麼雎水關應該不是。雎水關曾經有過駐軍,有一座古橋,有湍急的河流,跟少數民族毗鄰。憑藉這些要點,我在地圖上仔細查找,但還是一無所獲。
我實在不甘心,想去圖書館查找點線索。柳絮一直覺得無聊,老早就想出去溜達溜達,可是又不知道往哪裡去,問我去哪裡,我說去圖書館。柳絮說她也想去,多少年沒去圖書館了,那裡有我曾經的初戀呢。柳絮說著開始收拾東西。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恰巧碰見了蘇媚。蘇媚從一家超市出來,推著一購物車東西,正往停車場去。我先瞧見了她,沒想跟她打招呼,想快步走過去算了,卻不料被她瞧見了。我用餘光看見她長時間地盯住我,臉上掛著輕蔑的笑。柳絮挽著我的胳膊,問我想不想知道她在圖書館的初戀。我含糊其辭地搪塞,想快步走過。我步伐的突然加快,叫柳絮的語速也跟著加快,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話,我卻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們走過了蘇媚,我眼角的餘光已經看不見她了。可就在此時,她在身後突然喊道,嗨——我知道她在喊我,腳步軟了一下,放慢了,我在等她呼喊我的名字。但是她沒有。她在嗨了兩聲後,發話了,說,我說你怎麼還沒死啊?
我掉轉頭看著蘇媚。她挑著眉眼看著我,加大了聲音,嗨,你怎麼還沒死啊?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對答,笑笑,說,你在這裡啊,蘇媚。
蘇媚雙手一叉腰,歪腦袋看著我,說,我就奇怪了,你怎麼還沒死啊?本來行走著的人都停下腳步看著我,看著蘇媚。每個人的眼神都古古怪怪的。我覺得身子發虛,腳底下的土地軟軟的,有些站立不穩。柳絮見狀,趕緊過來扶我,我擺擺手,深呼吸了口氣,保持著微笑。
呀呀,快要不行了?蘇媚做出一副驚訝擔心狀,言語裡頭繼續充滿了譏諷,是不是這就要死了?
你這人怎麼啦?他死了你未必還能得到什麼好處不成?柳絮看著我,故作嗔怪地問,是不是那些遺產也有她一份?你實話說,這樣的女人你還在外頭藏了多少?你說啊,你起碼也得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嘛!不要一會兒跳出來一個,一會兒跳出來一個……
蘇媚沒想到柳絮會來這一手,愣神了。
我趕緊扯扯柳絮的手,說,你別亂說,這是朋友,開玩笑的。
開玩笑?我什麼時候跟你開玩笑了?真的。你不是說你就要死了嗎?蘇媚暼了一眼柳絮,正要說話,我忙上前制止住,我知道,她接下來的言語肯定會扯上柳絮,我可不想她們不明就裡掐起來。
我保持著微笑,專註了心神,不想別的什麼雜念影響了我微笑的純潔和下面將說出口的話語的真誠。我說,過去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不過,有一件事情你可能誤會了,這件事情我的確沒有欺騙你,我真的很快就要死去,現在的時間對我來說無比寶貴,我已經懂得如何珍惜我最後的這點時間了。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我的死亡能夠化解你的恨,那麼我真應該恭喜你,快了,真的快了,你只需要耐心地等待那麼幾百天時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撕著日曆來數我的死期……
我沒能在圖書館找到有關「牢鋪」的線索。但六福卻真真實實地到達過那裡。六福抵達牢鋪的時候是中午。這一路他走得很辛苦,但是感覺很好。這一段經歷是六福過得最愜意的,唯這一段生活使得他更加堅定了尋找到那個明凈世界的信心。那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道兒,一條向左,一條向右。向左的,似乎道路平坦,而向右的,可以看見前方隱約的大山。六福幾乎沒有思考就選擇了向左。
當一座大廟出現在眼前時,六福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十分慶幸。
等到推開廟門,六福覺得自己的選擇恐怕出了問題。廟裡空無一人,沒有想像中的齋飯,也沒有慈悲為懷的笑臉。他吆喝了兩聲,除了瓮聲瓮氣的迴音,無人應答。六福四處尋找,指望可以得到點兒充饑的東西,結果只在坍塌的佛龕跟前找到幾枚桃核和一具和尚的屍骨。和尚不知道死去多少年,都不臭了。六福敲開核桃吃了,然後找了把木杴,在一棵枯死的樹下掘了坑,將和尚的屍骨拖到坑裡埋了。
第二天一早六福又動身了。
前面的道路開始蜿蜒曲折,越來越細,穿過一片荒原,穿過一片草地,小路開始像一條固執的蟲子,鑽進了一片密林。那片密林盡頭是層層疊疊的山巒。而此刻,那條來時的小路就像被人使了法術似的,一扭頭就不見了。六福置身無路可走的山巒前,他只得硬著頭皮往前。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路上。四野靜寂。六福仔細聆聽四周可疑的聲響,小心翼翼地用樹棍撥開草叢。
從撥開的草叢裡,六福看見蜥蜴跑過,看見蚱蜢蹦起,看見一群螞蟻正在吃力地挪動一隻枯瘦的山蛙,看見一隻肥大的蟲子蠕動身軀,看見一條蛇的細長的尾巴快速滑過,然後看見了幾顆羊糞,再然後是一堆一堆的羊糞,接著就看見了一群羊子。
羊子的咩咩聲讓六福覺得很親近。他靠近羊群,羊群也靠近他。羊子在他身上摩擦,舔他的手心。痒痒的酥麻感覺叫六福陣陣心醉。在羊子的帶領下,六福來到了那個老頭跟前。老頭正在埋頭燒鍋。他猛然抬頭,叫六福不禁一怔。這個老頭的樣子長得很奇怪,清瘦,精幹,下巴上翹著一把鬍鬚,兩隻眼珠子瞪得老大,整個樣兒就如同一隻公羊。
呃,既然是它們帶你來的,那麼你就留下吧。老頭仰著下巴頜,隨著他的慢吞吞的說話,那絡羊須不停地顫動,故意顯示他在此地的威嚴。老頭告訴六福,他是這片山谷的國王,他除了擁有這成群的羊子,他還擁有這片山谷。他賜予了六福美食,紅菌子燉松花蛇。的確美味,六福美美地吃了一頓。
第二天,六福準備離開,他要老頭給他指一指前方的道路。但是老頭不願意,他盛情挽留,說如果六福願意留下來,他可以讓六福當他這個王國的大將軍。六福不想耽擱,他想趕緊出發。老頭再次開出一個優厚的條件,他說六福除了大將軍之外,還可以兼任宰相。而且,更關鍵的是,他指著埋頭在青草叢裡啃食的羊群,說,你可以和我一起擁有它們。
六福沒有離開山谷,他留下了,跟老頭放牧那些羊。老頭對山谷十分熟悉,他知道哪裡有小溪,哪裡有山泉,哪裡出現斑鳩,哪裡出現松花蛇,哪裡可以採摘到美味的野菜。同樣,他也對他的羊群十分熟悉,每一隻都熟悉,他清楚它們的脾性,知道哪一隻愛吃野芹,哪一隻愛吃山萵苣。
老頭教會了六福怎麼放羊,教會了他辨識山上哪些草可以吃,哪些草可以治病,哪些草有毒,還教會了他用草葉吹奏悅耳的曲子。六福在山谷里度過了他這輩子都再沒有過的悠閑生活。他在身上塗滿稀泥,然後去掏野蜂蜜。野蜂蜜遠比家養的要香甜多了。他還將溪水圍堵起來,去摸魚抓山蟹,他還爬上懸崖峭壁去摸野鴿子蛋。
一年很快就到了頭。羊群被山谷里肥美的青草和甘甜的山泉餵養得很壯碩,而且母羊們大都產了羔子。老頭趕著羊群出了山谷,幾個騎馬的人正等在山口。見了羊群,那幾個騎馬的人就下來了,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支筆,蘸著顏料,瞧見個頭大的、肥的,就在身上戳一下,打上記號。然後這些打了記號的羊子被從羊群里分離出來。他們丟下一袋子錢,趕著那些被分離出來的大個的、肥碩的羊,唱著小調離開了。
羊群遠去,此起彼伏的咩咩聲終於平息。老頭把那一袋錢一分為二,一半丟給六福,然後看著他。六福揀起錢袋子,搖搖頭。老頭嘆息一聲,給六福指指前方的路,埋著腦袋,驅趕著剩餘的羊群回了山谷。
六福拿一個錢買了三個燒餅,一碗面,還有十五個雞蛋。他準備把這些東西全部都吃下肚皮,然後在這家店鋪里好好歇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