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土鎮的時候已近黃昏。薛玉說她知道我今天要來。為了叫我相信她預料得準確,她掀開菜籃子上的紗布,裡頭是蔬菜、肉、魚和一瓶酒。
除了我帶來的那疊書稿,木耳沒有其他任何消息。我安慰薛玉,說木耳肯定好好的,你瞧這上面的字多麼工整,卷面多麼整潔,再看看這些敘述是多麼從容,他現在一定沉浸在六福的故事裡,像蜜蜂進入花田一樣幸福和忙碌。薛玉問我回去是不是生病了。我愣了愣,很詫異,問她怎麼知道。薛玉說她為我打了卦,卦象說我有病無害。我說我很感動,謝謝你為我擔心。薛玉說她也為木耳打了卦,卦象和我所說的完全兩樣,二坎相重,主兇殺。我笑笑說你怎麼懂那些?薛玉輕嘆一聲,說,以前無聊的時候瞎琢磨的,她打卦很准,幹什麼事情都要打卦,然後根據卦象來決定自己幹什麼,不幹什麼,從來沒倒過霉。吃過飯,薛玉端出那個簸箕來,裡頭擺著五色彩紙和剪刀,開始剪起紙衣裳來。我說你怎麼會有這個愛好呢?薛玉不解地看著我。我說木耳跟我說起過,說你喜歡搞這東西。薛玉笑笑,說,是啊,我就喜歡搞這個,不管我有多煩躁,多憂愁,只要一裁剪這些紙衣裳,所有的煩惱和憂愁就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我要伸手去拿一件來看看,被薛玉擋住了,薛玉說你得去洗洗手,這東西乾淨,臟手碰不得的。我說還這麼神聖?薛玉說是啊,就得虔誠一點。我說我懶得洗,我也不碰。薛玉說你去洗吧,你還得幫我往上頭寫字呢。
去洗了手過來,薛玉剛剛粘好一件藍色的衣裳,她要我走到她跟前。我聽話地過去,卻發現她把那藍色的紙衣裳往我身上比。我唬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薛玉奇怪地看著我,問,怎麼啦?
我說我還沒死呢。
這跟死沒關係,就叫你比比長短。來,過來。薛玉不停地招手。
我只得過去。薛玉比了比,口中唔唔地。末後她推開我,說,真看不出來,你跟他差不多一樣高呢。只是比他胖點。
我毛骨悚然,我說你說那個人誰呢?
薛玉笑起來,說,看你嚇得,那是我接的一個死人的活路,我得給他做八十八套衣裳,此外還有洗衣機電視機全套家電,大立櫃五斗櫃全套傢具,我還得給他做十三個男丁十三個丫鬟,牛羊騾馬也要一應俱全,還有寶馬賓士,飛機輪船……
我說這誰啊,這麼豪氣。
薛玉說,我還準備給他糊台印鈔機呢,就不知道那東西是個什麼樣。我說你得趕緊給他糊把AK47衝鋒槍,再來點炸彈火箭彈……乾脆一支護衛隊得了,否則那麼多東西保不定會被哪個搶走呢。
你別胡說,這事可開不得玩笑的。薛玉正色道。
我說我沒開玩笑呢。
薛玉不再理會我,埋下腦袋,剪刀靈巧地在那些彩紙中小魚兒似的遊動。我打了個激靈,因為眼前的場景讓我想起了記憶深處的一個場景。我母親也是在這樣的深夜,神態安詳地剪著紙衣紙馬,還有紙車紙雞紙魚,紙鍋紙碗……她把平常生活中能夠用的東西全部都剪好了,一應俱全,然後寫上自己的名字,寫上我父親的名字。在她赴死的頭天晚上,也是深夜,到院子里化成灰燼。那時候我還不大明白她在幹什麼,我問她,媽媽,這麼好看,你怎麼燒了啊?我記得我母親抹著眼淚說,乖娃娃,媽媽在下頭好用啊……薛玉剪著紙衣裳,我在一旁讀著六福的故事。讀了一陣,我的嗓子就發乾了,喝了幾口水,再出聲,竟然嘶啞了。薛玉停下手中的剪子,把簸箕推到一邊,說,我跟你說說這個樓吧。
十三樓統共遭過八次火災。有兩次是裡頭的婊子故意放的火,一次是嫖客無意中犯的錯,此外還有兩次是土匪點燃的,剩餘的三次,是火從天上來,土鎮人的說法是天譴之火。每次大火之後,十三樓總會很快地像一個奇蹟似的晃悠晃悠地從一片廢墟上重新冒出來,而且一次比一次高大堂皇。
十三樓傳到木耳曾祖父手裡正是它最輝煌的時候。那時候的十三樓佔地足有百畝,前樓後院,光是天井都有九個。樓下住著三十多號樂工,樓上住著八九十號窯姐兒,連上打雜的、看院的、看門的、收債的,一兩百人。據說愛河流域有名的十二大粉頭,在十三樓掛牌的就有九個。不管是家財萬貫的坐賈,還是船載萬金的行商,也不管是行船的老大,還是搖櫓划槳的船工,只要到了土鎮必然要上岸,也無論早晚,十三樓是他們不約而同的落腳地。更有那愛城的有錢人成群結隊來,他們坐的船是柳葉快船,兩個壯漢划槳,而且是順流行駛,那真比刀子還要快。
除此,來十三樓的還有理直氣壯的兵,這些傢伙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只要說起錢,他們就摸刀子,把個破槍拍得哐哐直響,一會兒說要斃掉這個,一會兒又說要轟掉那個。相比這些渾蛋,那些喬裝打扮來此的土匪就要規矩得多了。他們很聽老鴇的話,不酗酒,不鬧事,也不賴賬,你說多少就多少,掏錢比放屁還乾脆。不過誰也不敢多要他們的錢,當是十個錢最好只收一個錢,不收不行,留下把柄,多收不行,埋下禍患。
一直以來,半邊街那些經營風月場所的人都遵循著一條規矩,就是不跟那些土匪和兵有除皮肉生意之外的半點勾連。你進了我的場子,就是我的客人,好酒好煙盡心伺候,好姐兒好床鋪,讓你盡歡。只要出了門,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各不相干。木耳的曾祖父違背了這個行業規矩,他跟這土匪和兵的關係走得太近了。但凡經營風月場所,是必須得有靠山的,而這些靠山,大都是官府。那時候官府是最大的靠山,也是最牢固、最安全的靠山。官府不僅管得了富人,也管得了兵,當然也管得了匪。但是,突然王朝沒了,官府里的官被砍了腦殼,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的土匪,是之前的那些兵。這些傢伙身上沒有一點官氣,有的是匪氣,兵痞子氣,不講禮義廉恥,也不講道理究竟。
那時候百業凋敝,青樓也不例外,不過相比其他行業,這一行當還是要稍微好一些。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兵匪成了這裡的常客。他們來這裡,多半都不是為了找窯姐兒,而是為了搞錢。當兵的來了,硬說裡頭藏的有土匪的賊貨。土匪來了,卻說他們是兵們的眼線,害得自己死了多少弟兄。沒人聽你分辯,鬧急了,他們摸出槍就摟火,嚇得客人們喪家犬似的往外逃。沒辦法,為了消災,只有掏錢。他們真是那麼痛恨對方嗎?不是。在十三樓,很多時候樓上住著土匪,樓下住著官兵,他們喝酒的喝酒,唱曲的唱曲,彼此見了還點頭致意,宛如鄰里。木耳的曾祖父和盤踞在土鎮最厲害的軍頭成了把兄弟。稍後不久,又跟在愛河流域土鎮段橫行霸道的土匪頭子打了老庚。他認為自己和他們成為兄弟,成為好友,那麼他們肯定就不會像之前那樣明目張胆地抓搶、勒索,最起碼,即便他們想著自己口袋裡的銀錢,多少也還是照顧情面的嘛。木耳的曾祖父這步棋看起來走得很不錯,是高招,其實不然。他的那個軍頭把兄弟把他的錢口袋當成自己的,不僅狠命往外摳錢,還往裡頭塞欠債條子。軍頭新買的一百多條槍是他出的,自己剛剛採買的四個窯姐兒,剛剛調教好,就被軍頭弄他營房裡去了,等半個月後回來,兩個瘸了腿,一個破了相,還有一個被整死了。那位老庚呢?每回前來十三樓,照例是喬裝打扮,看起來似乎很低調,其實呢,這傢伙只要一進十三樓,就跟頭餓狼似的。他不僅要錢,而且要女人,每天晚上都要七八個女人輪流陪,沒有一個第二天早晨出來不是流淚流血的。窯姐兒雖然乾的賤活兒,卻也是人,是惜命的。沒多久,那些窯姐兒都跑了。而且自從木耳的曾祖父結交了他的把兄弟和老庚,那些有名的牌子貨一個也不肯來十三樓掛牌,而那些嫖客們更是不敢前來,他們玩笑說,之前去十三樓,不過是舍種舍財,現在去,弄不好是要把性命賠上的。木耳的曾祖父也著急,怎麼辦呢?好心請神,指望保財保平安,卻沒想請了兩尊瘟神。要這麼搞下去,不出半年這十三樓可就得關門大吉了。
關門?好事!那位把兄弟笑嘻嘻地說,賣了十三樓,買槍,跟我混,管你好吃好喝一輩子威風。
關就關了吧!那位老庚滿不在乎地說,你要願意呢,帶上家裡人跟我上山,這年景做土匪還是很有前途的。
儘管沒了生意,但是這把兄弟和老庚的貪婪之心卻還是沒有絲毫收斂。木耳的曾祖父有些不願意了,說了幾句埋怨的話。那位把兄弟和老庚的回答如出一轍,他們先是冷笑,然後說,他娘的你不過是個龜公鱉孫,我什麼人?我憑什麼讓你跟我稱兄道弟?不就是看著你那幾個錢嘛?你要規規矩矩給我錢呢,我們還兄弟哥們下去,要不然呢,嘿嘿,想必你也是很清楚的。
送走把兄弟和老庚,木耳的曾祖父哀嘆聲聲,怎麼辦?怎麼辦呢?他拍著桌子,抓撓胸口,一陣陣疼痛讓他感到就要昏厥過去。
爹,我有個辦法。在一旁待著的木耳的祖父突然說了話。
過了兩天,木耳的曾祖父就失蹤了。
木耳的曾祖父是怎麼失蹤的?
不止土鎮的人們關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