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愛情與避孕藥

在我啟程前往土鎮之前,我去酒吧里找到了柳絮,她正跟兩個非洲黑人打得火熱。柳絮興奮地向兩個傢伙介紹我,說我是愛城著名的詩人。兩個傢伙的手都很大,冰涼,像死魚一樣粗糙。叫我驚奇的是他們的漢語說得十分流利,他們說他們對愛城的民俗風情感興趣,覺得和他們民族的那些歌舞有關聯。胡扯!我耐著性子看他倆表演。柳絮裝作純情的樣子,雙手托腮,兩隻大眼閃光燈似的不時對準這個噗噗兩下,對準那個噗噗兩下,還不停地呀呀地驚呼,像個無知女人。兩個黑人搶著說話,他們一個吹噓自己是某部族的頭人兒子,很快就要接替酋長權杖,一個吹噓自己的家族有很多個金礦和鑽石礦,他家盛湯的缽缽都是鑲鑽的金碗。他們問柳絮讀了多少書,是否在研究什麼課題,研究的課題是否缺少經費,是否願意出國考察。

柳絮激動壞了。

這時候突然鑽出個非洲黑女人,她翹得很高的臀部和胸部,使得自己活像個奇怪的「S」。黑女人一手拎著一個包,看見她的兩個黑哥們在泡女人,顯得十分憤怒,把包重重地砸向他們,嘟嘟囔囔沖著他們大聲喊叫,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像是要吃掉他們。兩個黑哥們揀起包,灰溜溜地跟在那個黑女人身後走了。柳絮很失落。

我問她想不想知道那個黑女人說的什麼,我告訴她說,這個女人剛才問那兩個傢伙是不是想播撒他們的艾滋病毒,是不是想被驅逐出境。

柳絮瞪著我,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氣沖沖地喊道,算賬!

柳絮看走了眼。我幸災樂禍地說那三個黑人其實是學生,之所以漢語流利是因為他們學的就是中文,之所以學習中文主要是為了就業考慮,你別聽他們胡謅,什麼酋長繼承人,什麼金礦鑽礦,其實就倆窮光蛋,這些傢伙天生精力旺盛不安分,叫驢一樣到處亂跑,住車馬大店鑽山溝,就圖碰著你這號崇洋媚外的女人……無論我怎麼說,柳絮就是不開腔。耍了會兒貧嘴我也覺得無趣。我剛一停嘴,柳絮就叫住了我,問我怎麼不繼續說了。

你說啊,接著,繼續。她看著我。我笑笑,說,其實我來找你是跟你道別的。柳絮問,你要死啊?我說不是,我得去土鎮一趟。柳絮走到我跟前,看著我的嘴巴,你倒是接著往下說啊,沒想到你一張嘴還挺出溜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其實也沒想到說你,可能是被急得吧。

怎麼急了你啊?柳絮問。沒等我回答,她猛地一下子抱住我,把嘴巴填在我的嘴巴上。柳絮接吻的技巧很高,我被她弄得心痒痒的渾身酥麻。正舒服,她一把推開我,問,你是不是真的很快就要死去啊?

我告訴柳絮,我之前說的絕對不是欺騙她。我的家族是個短命者家族,和我的父親、祖父、我祖上所有的男人一樣,我必須在三十八歲的時候死亡。我真不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儘管我很努力地要去相信,可就是無法相信。柳絮繞口令似的說道。

我說我沒騙你,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去愛城公墓走走。

柳絮問,公墓?幹什麼?

我說我帶你去我的家族墓地看看。

柳絮爽朗地答應了。

我的意思是叫輛車子,我想在帶柳絮看了我的家族墓地之後,跟她簡單地說幾件事,然後就趕往土鎮。我離開的這些日子,正好夠她思忖,我希望在回愛城的時候,就能從她那裡得到答案。但是柳絮不願意坐車,她說還是走路吧,她突然覺得跟我有很多話說。

如果你真的只有三年活頭,我倒是很願意嫁給你的。柳絮說。我說不單是嫁給我,你還得給我生個娃娃。柳絮兩眼明晃晃地看著我,問,你憑什麼認為我一定會給你生娃娃呢?你憑什麼認為我就一定生得出來娃娃呢?我說這是我愛情的一部分。

柳絮做了個嘔吐的動作,然後在鼻子跟前揮揮手,說,媽媽天啦,你這算什麼狗屁愛情?愛情是不講條件,不講因果的。我說沒有條件和沒有因果的,才是狗屁愛情呢。

好啦好啦,我才懶得跟你爭論這些呢。柳絮擺擺手,說,真的,我剛才還真考慮過這個事。

什麼事?我問。

嫁給你啊。柳絮說,如果你真是三年之後就要死掉,我倒是很願意嫁給你!那麼,這可能就是我這輩子乾的目標最明確的事情之一了。哦……不。之二。之一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柳絮放慢了語速,她轉動著眼珠,一邊琢磨一邊緩慢地認真地說,我這輩子沒幹過什麼正確的事,之前不是被這個男人騙,就是被那個男人欺,我是那麼無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在這個世上。後來我才突然明白,我不是這個地方的人,我投錯胎來錯地方了。在明白我來錯了地方後,我也才明白我應該回到我該去的地方。我明確了自己的人生目標,我頓時覺得人生有意義了,也不再被欺騙了,只有我欺哄別人。但是要回到我該在的那個地方何其艱難啊。何其艱難啊。柳絮呻吟似的接連長嘆幾聲,猛側頭看著我,說,直到遇到你——

我笑起來,說,遇到我你就可以去你該去的那個地方了?

是啊。嫁給你是我人生第二個明確的目標。柳絮說,三年之後,你就死掉了,我就成了寡婦——想一想真是奇妙啊,現在我都知道三年之後我要成為寡婦了。你想知道我嫁給你先要乾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什麼?我問。

買保險,買高額保險。柳絮咯咯笑起來,笑得腰都直不起了,她莫名其妙的樣子惹得很多路人都盯著她看,她拽住我的衣裳,好半天才住嘴,說,我想到保險公司老總的面孔了……

我說你想得太簡單了。

什麼簡單了?柳絮看著我,說,我保證做得天衣無縫,保險公司休想找出半點把柄。

我說你確是想得太簡單了,我說了,我還得有個娃娃,這是我清單的一部分,我得有個愛我的妻子,還得有個娃娃,我要他們陪著我,我撫摸著我娃娃的臉龐,我的愛人撫摸著我的臉龐,我要在他們的注視下離開這個世界——算了!柳絮突然打斷我的話,說,沒意思,我不去了。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柳絮就折身往回走了,任我怎麼喊她也不回頭。我獨自一人去了墓地。父親的墳墓掩在灌木叢里。在經過我祖父的墳墓時,一隻肥大的黃毛兔子躥出來,踩著我腳背跑開了。我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回到小樓,令我驚訝的是柳絮居然做好了飯菜。她捆著圍裙,輕輕開門,屈膝微笑,這很像我一直想要的家庭主婦。

屋子裡顯然剛剛搞過清潔,餐桌上還插著一束野花。

回來路上我採的。柳絮笑笑,說,咱們吃飯吧。說著她返回廚房,開始一個菜一個菜地往外端,我要幫忙,被她攔住。她一直端了五個菜才停住,然後揭去圍裙,去酒櫃那裡拿了瓶紅酒和兩個杯子。

我看看豐盛的菜肴和那瓶價格不菲的紅酒,笑笑說,今天什麼日子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我們來完成第一筆交易。柳絮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協議,售房協議,你看看價錢,看能不能接受。我看了看上面的價錢,說能接受。柳絮說,那麼明天上午交錢怎麼樣?我說你的房產證呢?我可不可以先看看。柳絮眉毛一豎,說,你懷疑我嗎?我說不是,好像按照規定,我是得先看看房產證,確定這棟樓的產權。柳絮一把奪過售房協議,端起酒杯,說,來,乾杯,幹了這杯咱們說第二筆交易。

我幹了杯,照照杯口,說,好,開始第二筆吧。

第二筆是我。柳絮指指自己的胸口,說,我答應你,跟你結婚。

你願意跟我結婚了?我感到意外,卻並無多少高興的心情。

當然。柳絮說,不過這個事情比買房子複雜得多……我說既然你願意跟我結婚了,為什麼還要賣房子給我呢?

這就是複雜性。柳絮眨巴眨巴眼睛。

儘管柳絮準備了很豐盛的菜肴和美味的紅酒,但是這天晚上的飯菜我吃得很不開心。倒是柳絮,她一直表現得很興奮,就一些事情展開豐富的聯想。柳絮坦然,她並沒有覺得我有什麼值得她愛的,但是她並不反對把自己嫁給我,反之,權衡再三她還很樂意這麼干。她一再要我不要表現得那麼激動,說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只要冷靜地分析一下,是完全可以找出它的合理性和可行性的。她表示可以很愛我,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妻子對待丈夫那樣,為他做飯,給他收拾和布置一個溫馨的家,讓他很願意回家,躺在她的身邊,享受她的溫存。我說你這樣說出來,給人的感覺很像偽裝。柳絮坦誠那確是屬於偽裝,裝著很愛我——正因為如此,她可以容納我所有的缺點,打鼾、不洗腳、吹牛、獨自憂傷、酗酒……乃至像以前那樣在外面招惹女人,徹夜不歸也無所謂。

這樣有什麼意思呢?我說,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演戲嘛,你當我是戲子啊?未必你敢說你不是戲子嗎?尤其是在這個鬼地方,你在你的朋友面前,你在你將來的妻子前面,你敢說你不是戲子?就算你不是戲子,人家也會當你是戲子。人生其實就是演戲嘛。柳絮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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