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六福:木耳的傳世人物

剛出酒店就接到薛玉的電話,她焦急地告訴我說,木耳還沒有消息,她擔心木耳是不是遇害了。我說我不相信他會遇害,我猜想他此刻正在某處和一個滄桑的老人在一起,進行長篇小說創作。薛玉說他就沒跟你聯繫過嗎?打電話?寫信?我說我沒接到過他的電話,至於寫信,我得去郵局看看。薛玉說如果他真的開始寫小說了,我覺得他肯定會把這個消息告訴你的,他一直對你是很感激的。薛玉把「感激」兩個字拖得很長,語調也很重。我說我馬上去看。

我在郵局開設了個信箱,這是我和外界保持的唯一固定的聯絡點。因為很久沒去取了,除了一摞刊物的贈刊,還有一疊通知我領取特等大獎的騙人的信件。沒想到的是,我果真收到了木耳的來信。

這叫我欣喜若狂。

打開信件,是一疊書稿。我想這就是他正在完成的小說了。

木耳並不清楚自己到達「■」村是什麼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當時就身處在「■」村。那個夜晚似乎比所有的夜晚加在一起都還要漆黑,叫木耳幾乎喪失前進的希望。

木耳其實也動過原地不動等待光明的想法,但是都被自己斥責了,他認為無論如何應該搶時間往前趕,因為道路那頭就是一個等待死亡的老人。如果在平時,時間對於那位將死的老人來說可以不算什麼,對於自己來說也可以不算什麼,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那個老人就是一部長篇小說。木耳意識到自己的創作進度必須跟上老人告別人世的進度,最好在老人咽氣的時候,他也為這部長篇小說划上一個完整的圓滿的句號。

如果不是阿樹,木耳只怕要錯過「■」村,被那條道路錯誤地帶入一個他根本不需要去的地方。就在他一路摸索著抵達「■」村腹地的時候,一點燈火出現在他前頭。

阿樹端著油燈,趿拉著鞋,他被突然出現在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

嗨,嗨。木耳看見那燈火停住了,趕緊過去。

紅色的燈光里,阿樹仰著臉,要看清楚面前站著的這人是誰。為了讓阿樹看清楚自己,木耳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臉也出現在燈光中。

這是「■」村嗎?木耳問。

阿樹點點頭。

你知道一個叫六福的老人住哪裡嗎?木耳問。

阿樹點點頭。

聽說他就要死了對嗎?木耳問。

阿樹沒有理會木耳,開始挪動腳步。木耳就跟在阿樹身後,阿樹的步子邁得很小,燈光像一隻溫暖的紅色的小球,在黑夜裡平靜地移動。

你叫什麼名字?木耳問。

我叫阿樹。阿樹說。

紅色的小球在一扇門前停下來。阿樹把門推開,說,爺爺,有人找你。隨著啪一聲,電燈亮了。雪亮的光芒刺得木耳趕緊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他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床上,正打量自己。

木耳說,我叫木耳,是個作家。作家你知道么?我來寫小說的,寫你,六福,寫你的故事……我聽說你就要老死了,我想你應該把你的故事留下來,我覺得你一定很高興這麼做。

說完這句話,木耳就不知道該再往下說什麼了。他以為六福沒有聽懂,或者沒有聽清,就在他準備重複一遍的時候,六福開腔了,問,嗨,你是聽誰說的我就要死了?

木耳說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聽人說起了六福,說這個人活了九十多歲,一輩子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每一年都像連本大戲,他死了好多回都沒死掉,如今這一回怕是真的要死了。

這倒是真的。六福深深地吸了口氣,問,你要我怎麼做?

木耳趕緊說了。

六福沉吟了片刻,說,這是個很麻煩的事,還真得加緊。來,你寫吧。木耳趕緊退回到床上坐下,拿出本子和筆,拔掉筆帽,做好書寫姿態。你就從很久以前開始寫。六福說。

很久以前——

「■」村有戶人家姓秦,秦姓人家在「■」村的人口並不多,但卻控制了「■」村八成的土地和山林。儘管如此,秦姓人家歷代當家老爺都遵循和為貴的做派,從來不允許族人與外姓人家發生爭執,就算佔了道理也要盡量謙讓,有錯沒錯先賠禮道歉。因此,外姓人家很喜歡秦姓人家,認為他們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家,很樂意在他們手裡租地幫工,也很願意維護他們家族的利益。整個「■」村看起來更像是一家人,團結,和睦。

這一年,秦姓人家家業傳到了一個叫秦天琛的老爺手裡。這個秦天琛老爺所有的做法都和他的歷代先祖們不同,他敵視所有人,恐懼一切,老是覺得有人要滅掉秦姓人家,奪走他們的土地和牛羊,搶掉他們的金銀和糧食。可恨的是族人們對這一切都不相信,他們還像過去那樣生活,對外姓人家遠比對自家人親熱,天黑了也敢在外頭行走,時常把陌生人帶入府中。在秦天琛老爺看來,族人們就像死到臨頭的豬一樣蒙昧。作為秦姓人家唯一一個看到危險隱藏何處、災難即將降臨的人,清醒和警覺的秦天琛老爺一直生活在極度的驚恐和憤怒之中。「■」村的人們一直在分析秦天琛老爺為什麼會這樣。未必是跟他的經歷有關嗎?秦天琛老爺剛滿二十歲就當了家,之所以會這麼早,是因為他的父親死得早而且突然。他的父親是最著名的善人,時常減租,動輒就拿家裡的糧食和銀錢去周濟窮人,還送土地給他們耕種。叫人悲傷的是他的父親卻在一次外出討要債務時,被滿腹歉疚的欠債者熱情地灌多了酒,回家途中落入秦河裡淹死了。這本來很正常的死亡,卻叫秦天琛老爺看出了潛藏的危機。秦天琛老爺固執地認為,他的父親是死於卑鄙的、預謀已久的暗殺,並且分析出了十多條他父親死於暗殺的理由。這些理由就像鐵鎚一樣敲在族人們掉以輕心的腦門上,他們不得不相信秦天琛老爺的分析和判斷,因此在秦天琛老爺的要求下,家族成員一致認為,秦姓人家已經走到安寧的邊緣,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無事時代,而是可怕的危機時期。那些看不見的殺戮像野狗一樣藏匿灌木叢,把它們尖刀一樣的利齒埋在蓬鬆的大尾巴里,陰險的眼睛時刻也沒離開他們,只要稍不注意,它們就會跳出來咬斷他們柔軟的脖子。

從此,秦姓人家的人就像他們的當家人秦天琛老爺一樣,不再相信「■」村任何人,就更別說那些陌生的外村人了。他們不再減租,不管是荒年還是饉月,該繳納的一文不少,該收的顆粒歸倉,借貸按期歸還,超期加倍蕃息,歸還不起就抵押家產,沒有家產就賣兒鬻女。

秦天琛老爺在「■」村執行著生鐵一樣的規矩。他豢養了野狗一樣兇殘的家丁,這些壞傢伙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命令——但凡誰敢冒犯秦天琛老爺,哪怕是背地裡說一兩句壞話,也要被捉來施以暴打。一時間「■」村所有人都懼怕秦天琛老爺,見了他遠遠地就要躲避。

然而表面剛強的秦天琛老爺,內心軟弱得像塞滿了敗絮。他依舊擔心自己的安危,害怕迫害和暗殺的突降。於是,秦天琛老爺拿出家族幾乎所有的積蓄,重新修建秦府。新建的秦府佔地一百多畝,有著兩丈高的圍牆,建築圍牆的材料全是卵石、青磚、石灰、頭髮和糯米漿,這樣的混合物堅固異常。在圍牆的四個角落,他用同樣的物質修建了五丈多高的碉樓,在上面架起了黑洞洞的土炮和洋炮。這個被圍牆和碉樓護衛森嚴的秦府,裡頭的廳堂房舍和亭台樓閣同樣牢固,所挑選的建材照例是卵石、青磚、石灰、頭髮和糯米漿。而且除了顯而易見的護院看家外,還有防不勝防的陷阱機關。

曾經有個郎中進秦府為人瞧病,家丁囑咐了他千萬不可在府中亂走,誰知道這個沒怎麼見過世面的郎中一下子被秦府那漂亮的樓閣台榭和美麗的園林風景迷住了,兩腳不由自主地東遊西盪起來。後來他失蹤了。秦府上下尋找多日,才在一個陷阱里找到他。

憑藉這個堅固異常、戒備森嚴、機關密布的秦府,秦天琛老爺有效地將秦姓人家和「■」村隔離開來,但是他並不認為這樣就將四伏的危機阻隔開了。他在秦府內院圈出了一塊地方,加大了對這個地方的守衛,而且花了五年時間對這個地方進行特別的加固,增設了更多的機關,他的六房妻妾和子女就居住在這裡,沒有他的准許誰也不敢貿然闖入,更不敢擅自離開。

整個「■」村的人們,無一例外地都認為秦天琛老爺是個苦命人。他就像只罹患爛腸瘟的野狗,雖然兇殘,卻逃脫不了命運多舛的折磨。他在三年孝滿之後迎娶了自己最喜歡的表妹,但是到二十八歲的時候,這位叫自己著迷的表妹也沒能給他生出一男半女,這叫秦天琛老爺萬分懊惱。照他的願望,他是要子孫成群的,因為秦姓人家子嗣從來不旺,他祖父是一脈單傳,他父親也是一脈單傳,到他這一輩更是上無兄下無弟,因此他發下宏願,一定要生養很多兒子。而之所以迎娶表妹,就是看在表妹家人丁興旺,以為她能像她的那位碩壯的母親一樣善於生產。表妹格外開明,沒經過秦天琛老爺同意就擅自做主托媒人為他找一個妾。那個妾真是貌美如花,很得秦天琛老爺的歡喜,而且過門剛剛一年就為秦天琛老爺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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