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我的死亡清單

回到愛城我無法入睡。每個夜晚都是難眠之夜。我滿腦子都是奔跑的木耳、憂傷的木耳、苦讀的木耳、疾書的木耳、思索的木耳、自戕的木耳……到半夜的時候,腦子裡的木耳變成了我自己。站在靈魂的高度俯瞰自己的肉體與以肉體的角度仰視自己的靈魂一樣感覺奇妙。我看著自己的肉體,看著自己的靈魂,彼此都很陌生。黑夜裡鐘錶的滴答聲閃爍著利刃的毫光,我起身將一柄鎚子敲向鐘錶,它們是易碎的,玻璃碎片和小巧的零件四處飛濺。丟掉鎚子後我感到了自己的可笑。敲碎鐘錶就等於敲碎了時間嗎?死神在門口攏攏黑袍,端正了迎風站立的姿態,他的等待一如既往地耐心十足。

木耳此刻在做什麼?他是否也聽見了滴答聲?他是懵懂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他大概都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滿腦子的長篇巨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會留下一部偉大的著作,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會不會隨他的努力成為他理想中的不朽。但是,他起碼在一直為此努力。瞧瞧他的那些努力吧,怎麼能不叫我動容呢?再回頭看看我。我怎麼啦?從我的出生到已知的死亡,我都幹什麼了?拋開長短,我們都度過了一生。但是我們的生命卻有著本質的差別。他在努力使自己成為不朽。我呢?我是我這個悲慘家族的最後符號,但是我的死亡與存在,卻和一個隨風而散的屁一樣毫無意義。

我的一段胡謅的話語給木耳帶來了奮進的激情,我被他感激。我的話是不負責任的錯誤路標,但是木耳一定會通過自己艱難的跋涉,使其身後出現一條正確的寬闊的大道。他是值得尊敬的,是楷模,代表著讓人敬仰的無畏精神,他的名字與行為和堅韌、頑強、勇敢、求索、執著、犧牲等等光明的辭彙緊密聯繫在一起。因為他對待人生的態度,他的生命沒有失敗,發出的永遠都是積極的強音。那麼我呢?我勾引人家婆娘,胡搞女人,酗酒,把白天和黑夜混淆在蒙昧的睡夢裡。我輕視一切,像個小丑一樣譏諷太陽的光明和鳥兒的飛翔,我用智慧的漢語塗寫頹廢和滅亡的靈歌。我詛咒世界的不公,謾罵長壽的人們,我像一隻綠頭蒼蠅,表面沒有像馬蜂那樣給人造成傷痛,卻在四處製造狠毒噁心的蛆蟲……在對木耳的讚美和自我的否定中,我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活著,我要讓自己生命的最後三年活得像一部偉大的小說。

——生命的完整不是以長度來衡量的。我突然領悟到父親在那個桂花飄香的早晨給我說的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我要追求一個完整的生命。死期將近,時日無多,我開始籌劃我應該在死前做幾件事情。

我飛快地爬起床,好不容易找到一支禿鈍的鉛筆,我費力地把我要做的事情列在紙上。有什麼事情是我在死前必須完成的呢?拿起筆我苦思冥想,想我剛剛經歷的三十五個春秋,讓一件件事像電影一樣從頭腦里映過,讓一張張面孔像照片一樣在眼前出現……當我放下筆站在窗前,抬頭仰望星空看見流星劃落,我頓悟了。當太陽升起,當窗口的牽牛花在清涼的微風中綻放時,我淚流滿面,長時間地注視著面前的單子。

等待死亡的日子是漫長的。現在有事情做了。原來以為還很充裕的時間一下子就不夠了,我得加緊進行,趕在死神破門而入之前完成這些最後的心愿:一、幫助木耳完成一部有頭有尾的長篇小說;二、和一個人相親相愛並且跟她生養一個也會在三十八歲前死亡的孩子;三、讓死神驚愕地看見一張幸福的面孔。

我開始了約會。我找到了羊章,想要請他幫忙。儘管羊章無數次地哄騙過我,但他確實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除木耳之外的唯一朋友,我跟他說得上話,無論什麼事總是先想到他。但是我跟他的談話卻始終像是一場受騙的前奏。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說沒問題,拍著胸口,豪爽利落,接著皺起眉頭,說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我知道,該是我出錢的時候了。

我給了羊章一筆錢。很快,他就給我安排了一場約會。

這個姑娘很漂亮,關鍵是她還有份非常不錯的工作,而且是獨生子女,父母也都健在,都是高收入的高級知識分子。羊章說,像你這樣散漫的詩人,加盟這樣一個家庭最合適不過。

我滿懷期望地以為我新的人生可以從這次約會開始。我想我必須做到坦誠相待,因為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來周折了。於是我開誠布公地說了我想戀愛的理由,我得有個愛人,我愛她,她也愛我,然後我們結婚,生孩子。那姑娘嗤嗤地笑,說你這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還是個急性子呢。我說你接著往下聽吧。我的嚴肅表情叫姑娘不敢再笑。我說這事真是難以開口。姑娘說你說吧,我不介意。我說我只還有三年活頭。姑娘再次笑起來,說今天愚人節吧。

後來我越是解釋說明她越是笑。結果我第二天再次約她出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羊章帶話來說,她感覺我腦子有問題,不過她可以理解,詩人多半都是如此。

羊章猶豫片刻,說他手裡還一個姑娘,名字叫柳絮,人如其名,漂亮自然沒得說,關鍵是很有愛心。

我很快就見到了柳絮。我們的約會地點是望江茶樓。這是個好地方,我挑選的。倚窗而坐,可以俯瞰愛河環行半個愛城,可以看見鷗鷺翩飛,可以聽見濤聲,可以遠眺群山。

儘管我提早半個多小時趕到,羊章和柳絮已經等待在那裡了。他們正說著什麼,頭湊得很近,柳絮的神情有些緊張,羊章像在安慰她,伸出指頭,逐一彎曲,似乎在告訴她應該注意幾點。

我的出現叫柳絮更加緊張。羊章笑呵呵地拍拍柳絮的肩膀,看著我說,聽說你是個詩人,她就很緊張。

柳絮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讀過你的詩,我最喜歡的是那句「我必須在某個時刻死掉,四周空寂無人,觀音經過山岡……」

這句話一瞬間就拉近了我和她的距離。我想她正是我要找的人。柳絮的確是個漂亮的女人,充滿活力和誘惑,像一顆盛夏的巧克力豆。她笑吟吟地說,我從來都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個詩人的女朋友。

柳絮的這句話讓我欣喜,看來她已經把我當成自己的男友了。我感激地看看羊章,羊章也高興地微笑著,眼神中流露出欣慰和鼓勵,他說,那麼你們就認識了,這裡也沒我什麼事了,我得識趣點,別在這裡礙手礙腳的。

我說你再坐坐唄。

是啊,還早呢。柳絮說著去端茶杯。我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璀璨的鑽戒。那枚鑽戒的款式叫我心頭咯噔一聲,因為它的式樣是獨特的,是我定製的,曾經屬於我……你們嘴裡挽留我,心裡巴不得我趕緊滾蛋呢。羊章呵呵笑著,拍拍柳絮的肩膀說,別緊張,不用把他當什麼詩人,他啊凡夫俗子一個。我點點頭,看著柳絮說,是啊,只要你別把我當豬頭就行了。羊章一愣,哈哈大笑,擺擺手,轉身而去。羊章一走,現場就冰冷了。望江茶樓除了我們倆還有另外仨。那三個在打牌,從我一進門就在打,默默地打,不出一點聲息,像是進行一場暗戰。而其中一人就是愛城刑警大隊的馬隊長,儘管他打扮得像個遊手好閒的老混混,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也難怪,我對他很熟悉,他幫過我的大忙。他的父親跟我的父親同事過,對我父親的為人非常欽佩。我父親在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時,特地打電話請他來過我們家一趟。那時候馬隊長的父親剛剛賦閑在家,為了打發無聊,愛好上了書法。我父親將自己搜羅的幾幅書法名作拿出來,送給馬隊長的父親。馬隊長的父親被我父親這慷慨之舉嚇住了,說這價值可不菲啊,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哪裡受得了你這樣的厚禮?我父親瀟洒地說,寶劍贈英雄,你是識貨的人,你若不要,我只有拿去火化了。馬隊長的父親趕緊接下來,連聲道謝,眼中都閃爍起了淚光。

後來我父母的葬禮,馬隊長的父親扶棺而行,一路哀歌。馬隊長在他父親的逼催之下,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禮。此後馬隊長的父親老是想要照顧我,以感謝我父親的贈書之恩,但是都被我躲避了,直到好些年過後我因為搞女人惹了麻煩,才打電話找到他。記得當時馬隊長的父親親自來到公安局,要馬隊長立即放人。馬隊長說就算放人,也得把筆錄做了再說嘛。沒想到馬隊長的父親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你把他放了,我在這裡替他做!

馬隊長也認出了我,冷冰冰的眼神似乎在告誡我,萬不可跟他打招呼,他此刻正在執行一項艱巨任務。我把目光瞥向一邊,移回到柳絮身上。

就在這時,柳絮的手機響起了簡訊提示音。柳絮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把戴著鑽戒的手縮在身後,站起來不好意思地跟我說,我去去洗手間。

我知道這簡訊是羊章發的。我還知道柳絮去了洗手間回來,手上的鑽戒就會不見。

柳絮回來了,我只掃了一眼,發現她手上的鑽戒果然不見了。

柳絮有些局促,為了緩解局促,她蘸起灑落在玻璃桌子上的水寫字,我看見她費勁地寫了一個愛字,最後那一捺因為沒有水,不現,她就從其他的筆畫上蘸了水來添補。我拿起茶杯,輕輕一側,一大滴水濺在柳絮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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