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犯罪 4

機器人第三法則:在不違背第一至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來客是我熟悉的康康,他是我們這個小區的快遞員,雖然還很年輕,但是干這行已經有些年頭了。

他微笑著,小心翼翼地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裹遞給我,叮囑道:「你拿穩了,可別又砸碎了。」

又砸碎了?奇怪的用詞。

包裹是一個包裝嚴實的紙盒,拆開厚厚的透明封紙,躺在泡沫填充物里的是一隻精美的水瓶,我認識這個水瓶,因為它是我在主人結婚紀念日時送給他們的禮物。我看到快遞單上收件人一欄,填著我的獨一無二的機器人編號。

這是我訂購的東西,可為什麼我沒有儲存任何記憶呢?

「東西完好。」檢查完水瓶,康康讓我在收件單上籤了字,他指指我身上的衣服,「昨天就跟你說過了,怎麼還沒把這身臟衣服換掉?」

「忙得忘記了。」我低頭看見衣服上油膩膩的污漬,一定是在廚房弄的吧。

「騙人!」康康一下就戳穿了我的謊言。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好在他沒法從我的金屬臉上找出破綻。

「哈哈,和你開玩笑呢!機器人現在也會忘事了?是不是電子組件被水泡過之後就不好用了呀?」康康拿我開起了玩笑,他背上自己沉重的行囊,趕往下一個快件的送貨地址。

康康來過之後,我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對我所說的有關於昨天的事情,我都一無所知。

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我喪失了一天的記憶?

還是先把做中式早餐時弄髒的衣服脫掉,丟洗衣機里洗洗吧。

走進洗手間,才注意到有人動過洗衣機,它從原本靠牆的位置被移了出來,不搭調地杵在半中間。

以為是警察搜查時搬動過,我沒有細想,將它推回了原位。洗衣機出乎意料的重,從透明的圓形翻蓋能看見洗衣機里塞滿了東西,我打開翻蓋,想要拿出裡面的衣服,沒想到,居然拽出了一件跌破眼鏡的東西。

從走進洗手間我就有異樣的感覺,終於得到了驗證。

我拽出的是一截手臂。

一條女人的前臂,我認得出手腕上的手錶是女主人楊茜最愛的牌子。

這條手臂被保鮮膜和保鮮袋包裹得很完好,如同超市裡冷凍櫃里的食物一樣,超出常識地將屍體藏在洗衣機里,又密封處理,難怪連搜查的警察也沒有發現。

我繼續從洗衣機里取出一塊塊的身體:大腿、小腿、軀幹、頭顱……總共十塊,不看臉我也知道這是女主人的屍首。頭顱的後腦勺上有一塊明顯的凹陷,看起來女主人是被人從身後偷襲,繼而遭遇殺害、分屍的。假若我是兇手,洗手間里玻璃的淋浴房是不錯的分屍地點。

這樣的場面相信人類的消化系統一定會受不了的。

屍體的身份並不讓我意外,但是被切成十塊的屍體,居然是不完整的。我清點以後,才發覺缺少了右小腿。

既然已經分屍,為什麼還要帶走一塊呢?就算為了掩蓋死者的身份,也該帶走頭顱才對。

雖然丟失了昨天的記憶,好在我的判斷和分析能力還在,從今天我睜眼開始推理,所有奇奇怪怪的事情終於可以全部串聯起來了。

這一切要歸罪於尚未修復的我,在車禍中損傷到的大腦,對於機器人的三大法則的嚴格執行出了差錯。今天醒來時,我手裡的兩件東西正是殺害小暢和女主人楊茜的兇器,一隻悶死小暢的枕頭,一隻砸死楊茜的花瓶。事情一定是發生在凌晨,主人和小暢入睡以後,晚歸的楊茜可能沒帶鑰匙,在我為她開門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外部因素,我發生了故障,打暈楊茜把她拖進了洗手間,門邊牆上的血跡正是那時候飛濺上去的。為了隱瞞真相,我肢解了她的屍體,為了不讓屍體腐爛發臭的氣味散播開來,用廚房裡的保鮮膜封起了屍塊,一塊塊放進洗衣機里,打算趁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再去拋屍。

也許就在這個過程中,我驚動了睡夢中的小暢,她抱著自己的枕頭,站在洗手間門口揉著睡眼驚慌失措地看著正在分屍的我。我想像著這樣一副光怪陸離的場景,一個曾經救過小暢生命的機器人,卻殘害了她的母親,緊接著也滅了作為目擊者小暢的口,徹徹底底違反了機器人三大法則。

在謀殺這件事上,機器人與人類不同,我們不需要闡明動機。一代棋王古德科夫被他的機器人對手電筒死在棋盤上,結果也只能認定為事故,留給後人無盡的遐想。

我今天所做的事情,只有一個目的——隱藏罪行。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躺在陰暗的廢品回收站里,被人論斤稱量。

處理小暢屍體的各種手段,是為了延後十個小時的死亡時間,製造出不在場證明。而意外出現了新的屍體,讓我原本的計畫不得不做出改變。如果無法統一兩具屍體的死亡時間,那麼所有的偽裝都會失去本來的效用。

早上醒來時我抓在手裡的藍色花瓶,是敲擊楊茜後腦勺的兇器,我從門口柜子上取走這隻花瓶,用康康快遞來的那隻水瓶替代了它的位置。

打開窗戶,沒有玻璃的阻隔,溫暖的陽光直射在傢具上,屋子裡變得暖和起來。我把藍色花瓶裝在了塑料袋裡,用工具箱里的榔頭把它砸得粉碎,這樣就沒有拾荒人會把花瓶撿去而留下證據了。

今天第一次出門,要去的地方也就是五十米外,小區草坪旁的垃圾筒。垃圾筒的位置緊鄰著小區的鐵網圍牆,同時恰巧也在小區監控攝像頭的範圍之外,所以時常有拾荒人將手伸進鐵網內,在垃圾筒里翻尋,搞得一塌糊塗。

我走到垃圾筒跟前,把裝著花瓶碎片的垃圾袋放到了垃圾筒的最底層,再把其他垃圾都堆在了它的上面。

忽然,我正捏在手裡的一個袋子破了,裡面的碎片撒了一地,從花紋和顏色來看,應該和康康今天送來的那隻水瓶很相近,因為是我挑選的禮物,所以對這個水瓶格外熟悉。環衛車每天傍晚都會來回收垃圾筒里的垃圾,而和這包碎片混合在一起的垃圾里夾雜著報紙、牛奶盒,那上面印的是昨天的日期,這個花瓶應該是昨天中午以後才被扔掉的。

這個水瓶很難買到,同一個小區里居然會有同樣的一隻,這是湊巧嗎?康康今天送來了一隻水瓶,那麼原本我送給主人的那隻水瓶又在哪裡呢?

我將地上一片片的玻璃碎片收攏起來,將它們放進了我的垃圾袋裡,讓兩個花瓶的碎片混雜在一起,如真相一樣撲朔迷離,沉入茫茫的垃圾之中。

幾步之外的鐵網延伸到了小區邊緣,那裡的草坪上,有一件東西吸引著我。

一塊隨處可見的紅磚,正壓著一片布,時有時無的微風讓那片布不安分地騷動著。

移開磚頭,布片上印著卡通貓的圖案,那是小暢最愛的口罩。

怎麼會在這裡?我低頭看見口罩下的草坪有被挖過的痕迹,成群結隊的螞蟻在草叢中爬行,那下面一定有什麼。

我刨去已經鬆動的土塊和青草,手指向更深處挖去,很快我就有了收穫。從地下傳來塑料的摩擦聲,順著聲音我把洞扒得更大了,而我的手沾上了不知從哪兒來的黏液。

我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經歷了驚奇的整整一天,對於地下所埋之物,我已經失去了獵奇的驚喜。

土裡埋的正是女主人楊茜屍體所缺少的那條右小腿。

與此同時,看著爬滿噁心昆蟲的腐爛殘肢,我領悟到自己為什麼要將小腿埋在土裡。

答案依舊是為了不在場證明。埋在泥土裡的屍體腐爛速度會比通常情況下慢,由於楊茜的屍體經過了包裝處理,考慮到法醫驗屍時會採取屍體上的昆蟲,作為死亡時間的判斷依據。所以在不方便將整具屍體搬出房子埋進泥土裡的情況下,用分屍的手段將一部分的屍塊拿來培養昆蟲,將死亡時間往後推延。

只要把這截腐爛生蟲的小腿放回楊茜的屍塊中,就完成了不在場證明偽造的最後一塊拼圖。這難道是失憶前的我所做的準備工作嗎?

我給不了自己正確的答案。

我沒辦法拿著楊茜的小腿從小區監控攝像頭前大搖大擺地走回去,也不能把包裹弄破,將腐臭的屍塊放進胸腔的空間裡帶回家,那樣會在我的身體內留下難以消除的證據。

冬天天黑得早,剛才還明亮的天空,一眨眼工夫太陽躲進了晚霞的掩映中,西邊的天際泛起一抹胭脂紅。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快到主人下班回家的時間了。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必須中斷計畫了。

「二百九十九、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七……」預估主人還有五分鐘到家,我開始了倒數。

我重新掩埋好泥土,把小暢的口罩放回磚頭下面,作為今後可供我辨認的記號。

家裡還有兩具屍體等著處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從對著小區門口的窗戶里可以看見,主人提著公文包回來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小暢的床鋪整理乾淨,將電熱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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