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十九國時代」歷時一百三十六年之久,於本世紀三〇年代結束。北方被北魏帝國統一,南方的晉帝國滅亡,南宋帝國代興,「大分裂時代遂進入後半期——「南北朝時代」,北朝是北魏帝國、北齊帝國、北周帝國;南朝是南宋帝國、南齊帝國、南梁帝國、陳帝國。本世紀的北朝是北魏帝國,南朝則到南齊帝國為止。「南北朝時代」的大混戰比「五胡時代」更激烈也更殘酷。
晉·元興二年 北涼·永安三年 後燕·光始三年 南燕·建平四年 後秦·弘始五年 西涼·庚子四年 北魏·天興六年 後涼·神鼎三年 南涼·弘昌二年 (太平皇帝王始元年) (楚帝桓玄永始元年)
1、春季,正月,晉帝國(首都建康〔江蘇省南京市〕)變民首領盧循,派軍政官(司馬)徐道覆攻擊東陽郡(浙江省金華市)。
二月八日,晉帝國建武將軍劉裕擊破徐道覆變民軍。徐道覆,是盧循的姐夫。
2、二月二十二日,晉政府擢升全國武裝部隊總司令(太尉)桓玄當最高指揮官(大司馬)。
二月二十四日,桓玄斬冀州(僑州)州長(刺史)孫無終(孫無終也是「北府軍團」將領,劉牢之舊部)。
桓玄上疏晉帝(十六任安帝)司馬德宗(本年二十二歲),請允許率領大軍北伐,掃平關中(陝西省中部)、河洛(中原)。但接著用暗示和壓力,又命司馬德宗下詔(桓玄詔)批駁。桓玄遂宣傳說:「遵照詔書指示,不得不停止。」桓玄開始時還裝腔作勢,整理行裝;但是,卻先下令建造輕便快艇,滿裝綢緞衣服、稀世奇寶、名人書畫。有人問他為什麼,桓玄說:「兵凶戰危,萬一有三長兩短,發生意外,吃水淺的船隻,容易逃走。」大家忍不住失笑。
*胡三省曰:
桓玄的心理狀態,始終如此。而當時的人,誤以為他是英雄豪傑,心存畏懼,所以碰到他的無不失敗。後來,崢嶸洲之戰,劉道規看穿了他的底細,發動突擊,鍥而不捨(參考明年〔四〇四年〕五月),桓玄遂一敗而不能復振。
3、夏季,四月一日,日食。
4、南燕帝國(首都廣固〔山東省青州市〕)皇帝(一任獻武帝)慕容德(本年六十八歲)的舊日部屬趙融從長安(後秦首都·陝西省西安市)來,才得到娘親及老哥己死的消息;慕容德哀號痛哭,口吐鮮血,遂卧病在床。
京畿總衛戍司令(司隸校尉)慕容達謀反,派營門官(牙門)皇璆(皇,姓)攻擊皇宮端門;宮殿禁衛指揮官(殿中帥)侯赤眉開門響應;禁宮高級侍從宦官(中黃門)孫進扶住慕容德,翻牆逃出宮城,躲在孫進私宅。部將段宏等聽到宮廷政變消息,緊急集結三軍,嚴守廣固四面城門。慕容德率軍入宮反擊,誅殺侯赤眉等;慕容達逃奔北魏帝國(首都平城)。
慕咨德優待從遠處被強迫遷移到帝國的移民,長期免除他們的田賦捐稅和差役勞役。人民遂不停地冒名頂替,有的一個戶口中竟有一百家,有的一個戶籍里竟有一千人,目的都在逃避賦稅差役。國務院執行官(尚書)韓𧨳(音zhuó〔著〕),請求考核清查:慕容德批准。命韓巡視各郡縣,杳出違法戶五萬八千家。
5、南燕帝國泰山郡(山東省泰安市東)變民首領王始集結部眾數萬人,自稱太平皇帝,設立三公、部長級文武官員。桂林王慕容鎮率軍討伐,生擒王始;綁赴刑場,執行死刑時,有人問王始:老爹跟老哥老弟在什麼地方?王始說:「太上皇(老爹王固)蒙塵流亡在外,征東將軍(老哥王林)、征西將軍(老弟王泰)被叛軍謀害。」他的妻子大怒,詬罵說:「你就因為這張嘴巴,才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還要如此!」王始說:「皇后有所不知,自古以來,豈有不亡之國!朕寧可駕崩,正統不可更改。」
柏楊曰:
中國歷史上改朝換代的運轉法則,始終如一,自從有紀事之後的四千年來,一直停留在野蠻部落為爭奪酋長而作殊死斗階段;於是,疆場戰勝,大義是他的,正統是他的。一旦戰敗,大義就成了別人的,正統也成了別人的。王始自稱皇帝,既有政府組織,又有武裝部隊,恐怕為時少則一年,多則數年或十數年。史書上說:南燕帝慕容德曾嗤之以鼻,對左右失笑:「這個瘋子,狂言狂語,怎麼能不誅殺!」慕容德認為王始精神失常,不知道天高地厚。事實上,王始不過槍桿不夠多而已!只不過七年之後,慕容德一族,包括皇后老奶、「征東將軍」、「征西將軍」,文武百官在內,也全被綁赴刑場斬首。這是一個絕大的諷刺,假設黃泉路上,王始腳步稍慢,慕容一族的陰魂從背後趕上,不知道露出什麼嘴臉!
王始過癮,慕容德對他失笑:慕容德過癮,建康人對他也失笑;執政稍為長久一點的君王,一旦槍桿從他屁股下面抽出,他就也會立刻一個倒栽蔥下來,栽到法場。大多數開國君王和亡國君王,都不過一堆笑料。王始建立的是個具體而微的迷你政權,如果要研究中國帝王,他是一個樣板。
王始演出的,不過一幕鬧劇,慕容德演出的,也不過一幕鬧劇,豈止二人如此,歷史上又有多少帝王,不是在演一幕鬧劇,既使人嗤之以鼻,又使人扼腕悲痛。
我們盼望把政治鬥爭提高到民主層面,不再依靠殺戮。王始之類人物,才不致霸住舞台不放,一直在那裡笑別人和被別人笑。
6、五月,後燕帝國(首都龍城〔遼寧省朝陽市〕)天王(四任昭文帝)慕容熙(本年十九歲)興築御花園龍騰苑,面積十餘平方里,從事苦工的差役民夫二萬人;在龍騰苑中,再興築景雲山,地基廣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
7、秋季,七月二十七日,北魏帝國(首都平城〔山西省大同市〕)皇帝(一任道武帝)拓跋掛(本年三十三歲)向北巡查,在豺山(山西省右玉縣北)興築行宮。
平原郡(山東省平原縣)郡長和跋奢侈豪華,愛好名聲,拓跋珪討厭他,下令誅殺。執行死刑前,命和跋的老弟和毗等前去跟他告別。和跋說:「灅水北岸土地貧瘠,你們可遷到南岸,勉強維持生活。」又命和毗等背對自己,說:「你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我死!」和毗等了解他的暗示,遂假冒政府使節,逃奔後秦帝國(首都長安)。拓跋珪大發雷霆,屠滅和姓全家。中壘將軍鄧淵的堂弟、國務院執行官(尚書)鄧暉,跟和跋感情很好,於是有人向拓跋珪打小報告,誣陷說:「和毗逃亡,鄧暉秘密送行。」拓跋珪疑心鄧淵知道這項陰謀,而竟然包庇,下令鄧淵自殺(沒有記載對鄧暉如何處置,但可想像非死不可)。
8、南涼王國(首都樂都〔青海省樂都縣〕)國王(三任景王)禿髮傉檀(本年三十九歲)及北涼王國(首都張掖〔甘肅省張掖市〕)首領(二任武宣王)、張掖公沮渠蒙遜(本年三十六歲),輪流出兵攻擊後涼王國(首都姑臧〔甘肅省武威市〕)天王(四任)呂隆,呂隆憂心如焚。後秦帝國(首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的智囊警告天王(二任文桓帝)姚興(本年三十八歲)說:「呂隆依靠祖先留下來的基業,控制河西走廊(甘肅省中部西部)。現在不過一時飢餓窮困,仍然可以勉強支持。如果將來一旦豐收,國力富足,勢必脫離我們而去。涼州(河西走廊)地勢險要,隔絕一方,土壤十分肥沃(此指姑臧等大城而言),不如乘他們處境危險,接管到手。」姚興遂派使節前往,徵召呂超到京師(首都長安)供職。呂隆考慮的結果,認為姑臧到最後仍然難以保全,遂決定結束這場災難,於是,通過呂超,請求後秦政府派軍迎接。這是姚興夢想不到的天大喜事,就派國務院左執行長(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乾歸、鎮遠將軍趙曜率步騎兵四萬人混合兵團,前往河西(河西走廊),迎接呂隆。南涼王禿髮傉檀下令撤退駐防昌松(甘肅省武威市南)、魏安(甘肅省古浪縣東)的邊防軍,讓出一條道路給後秦兵團通過(此時的所謂後涼王國,只剩下姑臧一座孤城,城東是南涼軍,城西是北涼軍,重重包圍。後秦武裝受降,南涼軍如果不讓出一條道路,非爆發戰爭不可,而目前,後秦顯然仍是一個強權)。
八月,齊難等抵達姑臧,呂隆乘坐白馬駕的樸素車輛,在路旁恭候。為了報復北涼王國的逼迫,呂隆勸齊難攻擊沮渠蒙遜。齊難向西推進,沮渠蒙遜派輔圍將軍臧莫孩拒戰,擊敗齊難的前鋒;齊難遂跟沮渠蒙遜締結盟誓,沮渠蒙遜派他的老弟沮渠拏到首都長安進貢。齊難命他的軍政官(司馬)王尚代理涼州州長,交付給他武裝部隊三千人,鎮守姑臧;命將軍閻松當昌松郡郡長;郭將當番禾郡(甘肅省永昌縣)郡長;分別派軍到兩地駐防。把呂隆的家族、官屬以及居民一萬戶,全體遷到長安。姚興任命呂隆當散騎侍從官(散騎常侍),呂超當安定郡(甘肅省鎮原縣東南曙光鄉)郡長;以下文武百官,都依照各人才能,分別錄用(在五胡十九國中,後涼王國是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