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在參加一個電台訪問的時候,主持人問我當時為什麼要當電台主持人,我胡亂謅了一個理由,他又問我為什麼讀音樂,我又胡謅了第二個……如此這般。
一直到問為什麼寫書,又為什麼寫小說。
我一邊信口開河,一邊在神遊,心想真奇怪,這樣回憶一下,也許每次我在為自己人生做一個什麼重要(至少是相對重要)規劃的時候,都沒什麼特別值得稱道的體面的理由。
腦海中因此還出現了曹雪芹,想到他的「真事隱」和「假語村」。
這些都不是特別新鮮的問題,以前也在不同的場合跟不同的人談過很多次,只是每次的回答的時候都還是要想一想,企圖粉飾,可見跟真實的情形仍有出入。
後來,結束訪問回來的路上,我自己心裡重溫了一遍每一次抉擇的畫面,企圖在腦海深處追尋原真的理由,忽然發現,女人和男人的一個典型差別常常在於:
當一個男人為事業或生活做出一個決定的或改變的時候,總是會有一個前提,就是:「為了『什麼』」
而一個女人為事業或生活做某一個決定或改變的時候,多半會有一個前提是:「為了『誰』」
我是女的,也常常會因為「人」的原因而決定或改變。
這樣一解說,彷彿可以立刻為自己勾畫出一個多情而曖昧的人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擺出一副銀樣蠟槍頭的姿態顧弄玄虛。
還好,幸虧誰都知道,「人」是不止專屬於愛情里的。
所以,其實我一直在堅持寫著寫著,也是因為,生命里總是會有一些人,他/她們的有趣跟美好,他/她們交織著的推波助瀾……請允許我藉此描繪一二。
榜樣麥琦
麥琦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她懷孕離開公司那年,我也剛從同一家公司辭職,正困惑呢,所以閑著。
我們兩家當時住的地方分別在北朝鮮大使館的左邊和右邊,走路到對方家不到10分鐘,見面非常方便。在我們兩家的中間有個包子鋪,賣的「杭州小籠包」味道極其鮮美,起先我們常常相約吃包子,久之,也相約吃點兒別的,不吃的時候嘴也不閑著,說了很多的話,導致的結果是增進了彼此的了解。
記得那個仲夏的某天傍晚,我又在她家院子里和她聊天兒。她那天--以懷孕八個多月的身量--竟然穿一件MaxMara那一季新款的橫條V領的連衣裙、且頭髮也梳得紋絲不亂,甚至還用了香水,是三宅一生那年正在推的「冰藍」。
重點是,那天,和她懷孕之後的很多時間一樣,她哪兒都沒去,也哪兒都不用去。
麥琦就是這樣一個活得很在意的人,即使是在女人最容易懶散的懷孕期間,她也還是能始終保持形象,絕對不放鬆對生活的警惕度。
想到林青霞的老公對他這位美女太太的評價「即使是她自己在家,她也絕不允許她的容貌出現任何瑕疵。」
還想到有什麼人說過:「世界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
麥琦就是這樣一個天生麗質又自強不息的大美女。
當然我們並不鼓勵像麥琦這樣高薪自立的白領把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胡亂花在「行頭」上。然而她的消費觀念是典型沒算計的水瓶座,勸她是沒用的。後來就不勸了,心想,她花了自己的錢而讓別人賞心悅目,那何必要勸她。
那天我們邊聊邊聽日壇公園時遠時近傳來的樂聲。那時正值每年一次的什麼什麼啤酒夏季音樂節,熱鬧得讓人很塌實。
「我想吃薩琦瑪!要帶芝麻的那種!」 麥琦忽然說,說的時候目光渙散,跟陣陣傳來的英式搖滾一點不搭調。不過,這要求一出口讓她終於像一個正常的孕婦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等樂聲在夕陽中漸漸稀落之後,麥琦忽然念了這句,大概是沒吃到「薩琦瑪」的感慨。
嚇我一跳!
因為平日里她是一個對所謂「詩情畫意」最不屑的人。
「其實,這句詩裡面的『只是』的,就是『就是』、『正是』的意思。」關鍵時刻我不忘賣弄:「李義山原來就是平鋪直敘,並沒有特別傷感。」
除了「賣弄」之外,我的腦海中一瞬間也冒出了「孕期憂鬱症」、「產後焦慮症」等種種跟麥琦當時情況沾邊的疑難雜症。心想,只要她冒出苗頭就趕緊給她按下去,連「感嘆落日」都不成!
「我跟你那個李義山一個意思啊!」該貴孕婦用眼角瞥了我一下,很不屑,恢複了本來面目,她那種眼神--沒敢告訴她--活像sex and the city裡面的samantha jones。
這我就放心了。
就是這樣,在每天這種聽起來似乎毫無意義的對話中,我們成了越來越親密的朋友。幾個月以後,麥琦生了個帥得不行的兒子,我註冊了自己的公司。各得其所。等「杭州小籠包」拆了之後,我索性和麥琦搬進了同一個社區,跟她當上了真正的鄰居。
那是我人生中特別美好的一段時光,悠閑,舒適。我們還時常切磋廚藝,麥琦的老公做的義大利面是我在北京吃到的最美味的西餐,而他們每每捧場地要求我煮湯燉肉的時候,我都會產生美麗的錯覺,以為自己真的很會做飯。
我們無話不談,話多的像兩個需要心理治療的話癆,隨著科技的發展,我們的對話還添了很多新途徑,除了見面對著說之外,還延伸到不見面的時候用對講機、互發簡訊或msn,skpye什麼的。
日積月累,麥琦成了這些年以來最了解我的人,了解之後就忍不住關懷。回想一下,準確地說,很多時候她的角色就很像我生命中的「聖誕老人」。
比如,一天午後,我曬太陽曬到很爽,就胡亂說:
「真想再養一條大狗啊,要特溫順特有『范兒』的那種!」
沒幾天之後,麥琦送來一條兩個月大的純種聖伯納,還附上了血統證書。
果然,它很溫順很有「范兒」,除了一路瘋吃瘋長之外,沒有任何顯著的缺點,跟我曬太陽那天勾畫的一樣。
儘管如此,半年之後,當它的體重輕鬆地跟我持平的那一天,我做忍痛揮淚狀,把它送給了一個在郊區有莊園的網友。從此,它和我都過上了平靜正常的日子。
平了沒一陣,我又興起,再度胡亂說道:
「我想過了,其實我心裡不是想要狗,是想要一隻貓!冬天寫東西的時候可以抱著取暖!」。
沒幾天之後,麥琦把院子里一隻常徘徊在她家和我家之間的流浪貓弄回家,清潔一新之後,還起了名字,包了包裝送到我家。
結果那隻貓在我家幾個月之後,不堪虐待,憤然離家出走。
「親近大自然是一種美德啊!」我安慰麥琦,同時替自己開脫:「終歸不是從小被我養大的,就是不親!而且,說心裡話,我這個人在寵物方面虛榮的很,要養就得養『名種』。」
麥琦聽完此言,充滿憐惜地摸了摸正趴在她腳下的菲菲--菲菲是我的狗,是雜到已然追溯不出任何品種的那種。
想不到,光同情菲菲不算,為了那句話,我家不久就添了一隻「義大利短毛貓」,樣子果真盡顯「名種」風範,是隨便可以給任何貓糧做廣告的那種。
當然也是麥琦送的。
誰知名貓就有貴病,這小東西來我家不到一個月,我們一家四口,兩貓一狗一我,都被這位小名貓傳染上了貓癬。獸醫說了,品種越好的貓越容易得皮膚病。
果然名不虛傳。
麥琦送完之後,還受連累要幫我們治療貓癬。折騰了兩個多月才全部康復。
除了寵物之外,還有很多別的。
路過那間櫥窗的時候,我隨嘴溜了句:「劉嘉玲戴那隻手錶真有氣質!」
於是那年生日的時候我收了這輩子最貴的一隻手錶,就是櫥窗里那支。我心想,好險!幸虧我讚揚的只是劉嘉玲戴的手錶而不是她的伴侶。
麥琦為了盡量減少禮物給我的壓力,還在送的時候給它們都安上些名目:生日聖誕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還有什麼「慶祝新節目登陸北京」「慶祝先秦論文沒通過」「慶祝結膜炎痊癒」諸如此類。
相似事件在我們交往的日子裡頻繁發生,到後來我說什麼之前都提醒自己要稍微想想,免得聽起來帶什麼暗示的成分。
乍看之下,似乎這種好朋友的關係裡面有太多「物質」的成分,但其實不是這樣。只是很多「精神」的部分只能用於意會,寫出來就會走樣。
至於其它不太精神也不太物質的部分就更能顯出她風範大國民的氣質,最突出的表現是,她很「謙讓」。
比方說,不計較我的爛記性,聽我老生常談地以「好無聊啊」為開頭講述各路無聊事件;重複地聽我對不同的人以同樣口吻和表情講同樣的故事或笑話;毫無怨言地陪同以我為首的「麥霸」們去KTV,而她卻是個從來不開口唱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