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言 流年》二十一

吳菲和老莫在交往期間從來都沒有過任何共同的朋友,起初是因為兩人的關係見不得天光,對所有人似乎都存著一些戒心,周圍人當然犯不著非要跟他們倆當朋友。

吳菲之前常常引以為憾事,在她對婚姻和戀情的憧憬中,彼此擁有對方家人和朋友的愛戴是兩個人美好關係的重要組成。吳菲因為自己家沒什麼天倫之樂,因此自幼就對未來夫家的天倫之樂寄予厚望。沒想到自己後來嫁給了不可能給她什麼天倫之樂的老莫,因此上,對「朋友」的期許當然就變得分外重要。

等吳菲認為他們的婚姻在經歷了國際級的「示眾」之後終於可以大白於天下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想帶老莫去見她的朋友,嘗試過她以為的那種豐富的婚姻生活。

莫喜倫對「朋友」沒有特別的需求,和很多同樣背景的中年商人一樣,在他眼中,「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朋友的意思,除了生意夥伴之外,至多也就剩下了牌友或球友。因此對是否要接受吳菲的朋友自心底沒什麼積極性。

吳菲沉浸在初為人婦的亢奮當中,沒留意老莫的不積極,某個周末,她就自作主張興沖沖地約了幾個她的熟人跟老莫一起吃飯。

吳菲約的熟人里除了新公司的幾個同事之外,還有她的同學陳藍藍。

吳菲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特意約陳藍藍來見老莫,在她心底,影影綽綽的有個念想,就是希望陳藍藍看到她的「幸福」,好像吳菲很需要向自己證明,她並沒有如陳藍藍擔心的那樣「毀了自己」。何況,舊同學見面無須「預熱」,吳菲在那一刻最需要的除了鼓勵之外,還有就是大家對她和老莫由衷的接納。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吳菲的理想進行,飯剛吃到一半,大家正在議論申奧的話題,有人熱情地建議說不如聽聽老莫的意見,誰知,老莫反應冷淡,連續又吃了幾口菜,才忽然沒頭沒尾的用英語嘟囔了句:「Its non of my business. Im not ese, im European!」

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老莫奇怪地得了意,仰起頭呵呵乾笑了兩聲,然後又掃視了一圈,換成用中國話批評到:「奇怪,你們中國人都好喜歡談論政治哦!」

吳菲一聽立刻頭皮發麻,臉上綠了一陣,不知怎樣打破僵局,只好大聲地叫服務員來加菜。等舉著菜單讓自己平靜了幾分鐘,才聲勢浩大地又給每人添了一道燕窩,企圖借這昂貴的甜品能把心裡被老莫轟出來的洞撫平一些。

陳藍藍看了不忍,也跟著顧做熱情,又是講笑話又是給大家看手相,七葷八素,好容易才把一頓飯糊弄完。然而,即使是這樣,吳菲還是不幸地發現,老莫在整個的席間都表現得非常失態:說話的時候總像在挑釁,吃菜的時候吧唧,喝湯的時候吸溜,最後剔牙的時候還使勁嘬牙床,甚至連他不說不吃不喝也不嘬的時候,呼吸聲都比正常人渾濁,好象一個重度鼻竇炎患者。吳菲感到無地自容的窘迫,她不明白為什麼在以前她都從來沒發現莫喜倫原來其實是這麼個缺乏基本教養的粗人,跟她以前期望能夠尊敬仰仗的那個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頓晚飯後吳菲借故要送陳藍藍回家,把老莫先打發走。

路上,吳菲開車,陳藍藍在一旁察言觀色,先是安慰地對吳菲誇大了莫喜倫的諸多優點。

正說著,吳菲打斷她,微笑著直視前方道:「你說的這些,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看她沒回答,吳菲又說:「藍藍,我後來想過你說的話,沒錯,我已經不是當年睡在你上鋪的那個小女孩了,我快三十歲了,也應該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了。老莫這個人,不管他多好多不好,他今天……我已經選擇他做我丈夫,我只能嫁雞隨雞。別擔心,我……我都挺好的。」

陳藍藍不語,又過了一陣子,才說:「其實,我唯一不放心的是,你看,你老公,basically,他,他根本,他根本不願意當中國人,說明他心底對中華民族是排斥的,既然如此,時間久了,又怎麼能指望他會真的尊重你或是愛你呢?」

吳菲聽了一慎,陳藍藍的話讓她無比觸動,她完全沒想過,她和老莫,這一樁簡單的由地下轉為地上的姻緣,竟然又被陳藍藍跟民族大愛恨聯繫在了一起,吳菲對這個說發肅然起敬,一路再也沒說出半個字。

自此以後,吳菲也沒有再嘗試帶老莫見她任何朋友,陳藍藍的話提醒她不得不面對一個真理:她和老莫始於亂的關係,千瘡百孔,就算等終於浮出海面,但因為他們之間互相不愛也不屑的背景差異,讓他們根本不可能有共同的朋友。

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共同朋友的婚姻,兩個人捏著鼻子過了一陣。再後來,莫喜倫生意不順,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常常在失控的邊緣,動輒就抱怨政府,且越說越難聽。

一回,吳菲在公司里被提升,約了老莫吃飯,吳菲還特地把地點定在了亮馬的一家韓國店。那飯館是莫喜倫的最愛之一,吳菲自己並不喜歡,不喜歡的原因是她一直奇怪,為什麼老莫吃完韓國菜之後連皮膚里都能滲出一股辣白菜和大蒜的混合味兒,且那味道能延綿在他們的浴室里繞樑三日揮之不去。

吳菲這天想著自己的一時得意和老莫的短暫失意,決定放下個人憎惡,曲意逢迎。那天老莫開車,三環路照常堵得像個停車場,並沒有因為一對平凡的夫妻要搞個慶祝儀式而網開一面。

兩個人從國貿到京廣居然堵了將近半小時,等路過京廣橋才發現是因為有兩個車追尾,這在新手雲集的北京本來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老莫的火被堵上來,一路上已經罵罵咧咧,及至看到這副情景,忍不住又開始怨天尤人,把北京的市政管理批評的一無是處。

那些批評都是吳菲已經能爛熟於心的句子,吳菲先忍著,忍了二十多分鐘看老莫並沒有收兵的意思,就打岔,強顏歡笑地問老莫,說你知道我這回提升加了多少錢嗎?老莫不識相,又在火頭上,就想也沒想地回答說:「你能加多少?!你一年加的那點兒錢還不夠我一個月付的管銷呢,有什麼好講!」

吳菲被這話噎了回去,就不再說什麼。老莫並沒有在意,又回到老主題繼續批評,且批評的句子里「F」打頭的字眼越帶越頻密。等他一路罵到亮馬停車場,吳菲終於忍無可忍,扭頭回罵到:「既然你這麼討厭北京,你他媽的還不快滾!又沒有人求你留在這兒!」說完摔了車門出去。

老莫懵了,也並沒有追吳菲,兩個人氣鼓鼓地在深秋北京的大街上各自漫無目地逛了一晚。他們都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那也是人類延綿了幾千年的疑問:生命的意義,愛情的道理。

似乎那一刻全世界的人都搞不懂,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麼?以及,男人和女人除了做愛之外,幹嗎還硬要在一起?

事後很多年,他們都還在想,世界上有比偷情轉為正室更讓人鬱悶的事情嗎?

答案還是:沒有。

到了夜裡,吳菲回到家,老莫正在煮泡麵,看她進來,問了句「要不要吃?」

吳菲沒接話,換了鞋,把自己關進浴室,在裡面磨磨蹭蹭,足足耗了四十分鐘,等出來的時候,發現莫喜倫穿著睡衣倚在門邊,換了副嘴臉笑著對吳菲道:「娘子,早些安歇吧。」

吳菲低著頭繞開他走到客廳,半躺在沙發里看電視,也沒有真的在看,就一直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電視里前言不搭後語的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

老莫訕訕地站在沙發後面,試探著問吳菲「你想看什麼節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

吳菲不答,等幾十個頻道瀏覽了兩圈,發現老莫還在原地,她頭也沒抬一下沖老莫說:「不用,你先睡吧,我不困。」

老莫又佇立了一陣子,才長嘆了口氣,悻悻地回卧室了。

之後的幾天,兩個人表面上都表現出空前的客氣,舉案齊眉,若無其事。等到了夜裡,吳菲就借故整理資料,總是耗到老莫打鼾之後才偷偷溜上床,冷戰持續著。

過了幾天,吳菲公司里的上司約她去陪一個美國來的同事逛夜店,吳菲想到終於可以賣弄一下自己的英文,技癢難忍,高興得很,下了班趕著回來打扮。

老莫到家的時候發現吳菲正躺在浴缸里刮腋毛,且沒有關門,以為象徵著和解,頓時大喜,試探著跟吳菲聊了兩句,看吳菲的反應頗友善,老莫索性就倚在浴室的門邊上湊趣,頻頻讚美吳菲的身材。

吳菲因為工作順利,心情好起來,就表現得不記前嫌,開始兩個人還在聊天,聊著聊著,老莫就有些蠢蠢欲動。他走到浴缸邊上蹲下來,把一隻手伸進水裡在吳菲身上撫摩,吳菲一邊繼續跟他聊天一邊跟著他手的動作胡亂哼哈了兩聲——吳菲的哼哈原本只是基於夫妻間的基本尊重,像偶爾裝出來的性高潮,女人就是這樣,她們的不直接有時候表現成含蓄掩飾,有時候表現成誇張渲染。老莫於是錯會了吳菲的好意,一邊伸著臉夠著去吮吳菲的脖子,一邊嘖嘖讚歎她在水裡的皮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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