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言 流年》十九

開春的時候吳家住的舊樓拆遷,吳菲也沒跟她媽媽商量,就簽了同意書,結果他們家從二環內搬到了三環外,但面積則從五十幾平米變成了一百五十幾平米。

吳憲全程支持他姐姐的決定,彼時他已經離開典範給他介紹的那家唱片公司,而去了一家廣告公司做業務員,他自己說做業務更能讓他有成就感。對一個業務員來說,住在哪兒一點都不重要。他樂得搬遷之後終於有自己獨立的房間,於是到了新家首先給自己添了個雙人床。

吳媽對舊居十分留戀,也說不出具體原因,只好把感懷說成是舍不下街坊四鄰。吳菲心裡知道她媽媽念的根本不是鄰居的那箇舊,又不想渲染,就反詰說:「當時嫌鄰居多事的也是您,現在好容易躲開,您又打算嫌什麼呢?」吳媽被女兒一教訓,立刻就不說話了。

吳菲自從文青竹婚禮之後有點故意冷落老莫,開始借故新房裝修,之後又是搬家,新家搬的地址剛好離吳菲的公司很近,她就更以加班為由減少跟老莫見面。

文青竹那時候已經帶著美美跟北歐丈夫搬去了香港。她原來的公司在香港也有分工司,鑒於文青竹一貫優秀的工作表現,所以只是換了工作地點,仍被委以重任。

老莫正處在變故之後的脆弱時期,瞬息間,女兒跟著媽媽搬家,女朋友又賭氣回娘家,忽然間的冷清讓他頗有些不適應,自認為對世態炎涼添了許多感觸。

光是感觸顯然不足以解決問題,所以,到了一個周末,吳家三口並吳憲新交的一個女朋友吃了中飯正在打麻將,老莫忽然不請自來。他之前做了一些打算,也沒跟吳菲說,結果,他乍一出現,吳家這幾個人還著實慌亂了幾分鐘。吳憲趕忙把女朋友支走,一家人專心應酬老莫。

「你怎麼來了。」吳菲問。

「想你了唄。」老莫先在吳菲耳邊低語,又扭頭沖吳媽笑著說:「一直想來看看媽媽跟小弟。」吳媽媽被眼前這個跟她年齡沒差太多的陌生中年男人這麼一叫,嚇了一跳,險些閃過去。那是莫喜倫第一次跟吳菲的家人見面,之後,賓主——吳媽和老莫——進行了友好的交談。大家真誠地互相讚揚,熱切地勾畫未來,對前塵往事隻字不提。吳菲和吳憲坐在相差十幾米的地方冷眼旁觀他們交談的場面,有一個時段,吳菲甚至有點恍惚,好像這根本就是一場正常的戀愛,不曾有任何人經過任何道德範疇的相互質疑。

「這會兒咱家要忽然再來個外人,該誤會了。」吳憲在吳菲耳邊說。

「誤會什麼?」吳菲問。

「嘿嘿,」吳憲笑了笑說「沒準兒人家以為是咱媽那兒相親呢!」

「找抽呢吧你!」吳菲笑著回頭瞪吳憲:「沒大沒小!」

「嗨,我這不是說咱媽看著年輕嗎!」吳憲摟著姐姐的肩膀諂媚道。

「滾!」吳菲把吳憲的手從她自己的肩膀上掀下去,停了停,又回頭皺著眉認真地在吳憲耳邊小聲問:「他是看起來特顯老嗎?」

「還成!」吳憲聳了聳肩,遠遠看著 老莫似笑非笑地說。然後又沖吳菲眨眼道:「這男人啊,看著什麼樣不重要,好用就成!不過,這可就只有姐姐你自己知道了。」

「小流氓!」吳菲回手在吳憲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笑罵道:「你給我死去!」

「姐,只要你高興就好!」吳憲輕嘆,說完執意再摟住吳菲的肩膀,這次吳菲沒動,姐弟倆也都沒再說什麼。

是日吳菲跟老莫回了他那兒,莫喜倫又問了很多吳菲家的諸多家務事,也跟吳菲說了好多他自己家以前的陳年舊帳。吳菲恍然發現這是他們首次談到彼此的家庭,在那以前,好像都視對方為「蛋生」,從來沒想過會跟其他家人有什麼聯脈。

兩個人半躺在沙發里,老莫摟著吳菲,把她額前的頭髮往她耳後別了別,嘆了口氣說「唉,小菲,或許我們就認命吧。想想你也不年輕了。」吳菲沒說話,把臉埋在老莫胸前像貓一樣來回蹭。

老莫又嘆氣說「跟著我這兩年,也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吳菲一聽,頓時生出被疼愛的委屈,就心情鬆弛地啜泣了一陣。

莫喜倫那次和吳家人見面之後,就把跟吳菲的婚事列在了日程上。

老莫說他不想行婚禮,認為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虛禮。吳菲不答,心裡盤算著她和莫喜倫也確實沒什麼共同的朋友,如果硬要辦喜宴,倒真不知道請誰,只是不免遺憾。每個初婚的女人對婚姻都難免有些幻想,那幻想中,「儀式」總是佔據著重要的位置:婚紗、鑽戒,在眾人艷羨的注目和熱忱的祝福中淚眼汪汪地說「我願意」。雖然老套庸俗卻又隆重經典,似乎不經歷這個過程,就很難「從此過上幸福的日子」。當然,即使經歷這個過程也未必「從此過上幸福的日子」,但是女人就難免有當追夢人的願景,誰又不是呢?

就這樣,瞻前顧後了幾個回合,吳菲雖然隱約失落但也沒再特別掙扎;再想到這樁「婚姻」的來之不易,多少伴著有些蒼涼的感受,但,難道婚姻不就令很多人感到蒼涼的嗎?這樣想想,似乎又不必特別怨尤。

等到兩邊各項手續都差不多準備停當了,一天莫喜倫臨時出差,吳菲上班的時候接到物業電話,說她和老莫住的那間公寓管道出現緊急情況,要他們家立刻回來個人等著配合搶修。吳菲就放下手裡的工作請假趕回去。正在家看著工人們忙碌,電話鈴響起來,吳菲就接了。對方是一個男中音,自稱是莫喜倫的律師,說老莫讓他修改的文件已經完成了,要給老莫,但老莫手機關機。

「不然,您就傳真到家裡吧。」吳菲說。

「請問您是?」律師問。

「我是他太太。」吳菲回答。

「哦哦哦!」律師立刻熱情起來,說:「那剛好,您也看看,如果還需要什麼改動,請莫先生隨時聯絡我!」

那傳真是莫喜倫草擬的一份《遺囑》,內容簡單明了,列出了他所有財產的名錄,後面清楚地聲明,如果他莫喜倫任何時候出現任何意外,全部財產盡數歸妻子文青竹以及女兒莫文美。

從律師的傳真來判斷,《遺囑》是老莫決定和吳菲結婚之後才擬的,剛改了第一個回合。顯然那律師工作不夠嚴謹,沒料到此預備太太吳菲非彼卸任太太文青竹。但這似乎也不能怪律師,因為在那份莊嚴的《遺囑》中,文青竹的頭銜仍然是「妻子」而不是「前妻」。

等物業忙活完了告退,吳菲捧著老莫的《遺囑》坐在沙發里啃指甲。「妻子」在這份《遺囑》中格外耀眼,即便,在擬訂這個文件的時候,這「妻子」早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但,或許這從一個方面表達了莫喜倫的真正心聲。連在《遺囑》里,也還留著他當初製造跟維護的場面,「妻如玉,女而如花」。

吳菲左思右想,一時間覺得自己始終是個被臉上烙了戳的局外人。再想到正籌備著的婚姻,忽然有些無地自容,那是她對她自己的羞愧。莫喜倫的《遺囑》擺在她眼前,彷彿有巨大的能量把她從他、他們的世界裡重重地被推出來,讓她覺得人琴俱逝,一瞬間,他這個人和跟他的婚姻都忽然飛到了天邊,對吳菲來說變成一個幻影。雖然,老莫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全情地,終於是專屬於她的愛人。

後來吳菲始終隻字未提她看到過他《遺囑》的事;莫喜倫雖然有些懷疑,但也沒有特別在意,更不想主動問起。在他看來,女人的心事就像貓身上不小心蹭上的污垢,「主動打探女人的心事」則好比「主動給貓洗澡」,基本上屬於沒事閑著給自己找麻煩,還要冒著被吼被瞪甚至被抓傷的危險。因為,就像貓具備自己舔自己的功能一樣,女人對心事的自我消化能力也相當驚人,任其自生自滅是最「天然」的處理方法。

碰巧吳菲公司那一陣有個新產品上市,整個市場部都忙的人仰馬翻,吳菲趁機把婚事擱置起來。

吳菲他們的廣告代理公司為新產品的上市做了各種規劃,其中有一條就是擬請形象代言人。一天會上,廣告公司例行提案,輪到形象代言人的甄選,就有幾個候選人的資料被逐一演示。吳菲正被接接二連三無休止的會議折磨得有些萎靡,突然,投影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笑容,那竟然是典範的照片,吳菲備感意外,對著照片呆了一陣子。

提案還在進行,吳菲忍不住回想起和典範認識交往的種種畫面,一時感懷起來,想到上次在美國的那個《星報》事件之後,他們還沒有過任何聯絡,時間在不知覺中又隔了這麼久。這一段時間的間隔,和期間發生的各種事端,已經足夠讓吳菲在這一刻全然地諒解了典範跟她的那一點點過節。

她漸漸重新拾回跟典範相處時的心情,他讓她心底里有的一直是一種感謝與情誼參半的心情,至少,他的笑容,沒有任何預料地,在那樣無聊的一刻忽然出現在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出現在吳菲正迷惑落寞的時分,像以往很多次一樣,讓她可以藉他的出現暫且忘掉寂寞。她也願意借這個機會找回和他的情誼,那對她來說曾是一種可以跟愛情並重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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