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言 流年》三(1)

典範是吳菲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男人,重要的程度不亞於初戀楊小寧以及即將要從「丈夫」變成「前夫」的莫喜倫。

認識典範是在七年前,那時候吳菲大學剛畢業。

吳菲在大學裡的專業是英語,這基本上等於沒什麼專業。但這個沒專業的專業又最容易讓讀它的人有奇怪的自我優越感,因此很容易眼高手低。所以,吳菲在畢業後持續優越了半年,同時也是無所事事了半年。等見的各種冷臉多了之後,她才終於有點明白,就業形勢不像她曾經以為的那麼樂觀。之後,迫於自己給自己的壓力,就將就到了一家涉外的房屋中介公司去當業務員。

上班前幾個星期,主要是給老業務員打下手,吳菲冷眼旁觀了一陣,覺得這也沒什麼特別的技術含量,就跟領導申請說她已經具備獨立接待的能力。領導當然不願意白養閑人,就答應讓她試試。她第一次接的是兩個台灣客,要租涉外公寓。

這是最普通的一種業務類型,公司把手上有的資料整理了一番,挑出符合這兩個台灣客要求的房源,跟業主聯絡之後,就讓吳菲帶他們去看。那兩個台灣人看起來很奇怪,男的個頭不高,略黑,且很瘦,雖然只是初秋,但男青年的一身裝扮儼然有把自己變成一隻粽子的勁頭。他自始至終都冷著臉一言不發,一張窄臉被毛線帽蓋住最上面的三分之一,中間的三分之一又藏在一副超大的墨鏡後面,露出直挺挺的美麗鼻子,一直抿著的凹凸有致的嘴唇下面長著吳菲最喜歡的那種「蘋果下巴」。跟在他旁邊一個台灣女人,看不出和他什麼關係,亦主亦仆的,好像隨時能代表他發表意見,而發表的同時又忍不住一直察言觀色,像是試圖看懂看那男的墨鏡後面的眼神。

這兩個人挑剔得很,看了四處之後都不滿意。那台灣女人每到一處都會有一堆批評,批評的開始句一定是:「這個如果在我們台灣啊,才不會這麼stupid,一定是*%*·¥……」她通常是邊說邊撇嘴,眼珠子只管上下翻飛,不知道是在自語還是數落吳菲。

等到了第五個地方,當那女的說了她那天第二十一次「這個如果在我們台灣……」的時候,吳菲忽然打斷她,說:「你們不要租了好不好?」

她當時聲音並不是很大,態度也沒有很壞,充其量屬於「陳述」。儘管如此,這句話還是把那兩個台灣人給鎮住了,吳菲看了看他們又繼續陳述道:「不然,你們換別家中介公司好了,如果你們不認識,我可以推薦。」

她說完走了,把那兩個人丟在身後。

工作上的出師不利讓吳菲很沮喪,當即提出辭職。顧主看吳菲丟了客人之後不但不虛心地自我檢討,還以辭職來迴避問題,認定她是個沒有培養前途的,就沒有任何挽留的表示。地產租賃中介在當時方興未艾,並不怕少一個半個吳菲這樣有個性沒經驗的人。

吳菲第二天醒來,只好在家裡發獃,她媽媽在廚房一邊摘菜一邊催她趕緊上班別遲到。吳菲的父母早年離異,有個弟弟在新加坡上學,就剩下她和她媽媽兩個人。吳媽媽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對吳菲也沒什麼特大的冀望,從小到大,她對她唯一的教育就是凡事不失誤不犯錯,有沒有成績倒無所謂。

吳菲正在屋裡磨蹭,暗自盤算著怎麼跟媽媽扯個謊先不說丟工作的事。忽然呼機響了,吳菲就跑出去回電話,呼她的是顧主,那位顧主說,昨天看房的那個台灣男青年打電話來,指名道姓地要找吳菲,聽說她不幹了,就更是非要找到她不可,還留了自己的電話讓顧主轉給吳菲。

顧主命令吳菲立刻回電話給那台灣人,他認定了那男青年找吳菲肯定是還要繼續租房子,就反覆還囑咐說,不管那人提什麼要求,都得立刻告之公司。顧主語氣堅定不容商榷,彷彿給了吳菲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而吳菲則有義務知恩圖報。

吳菲記了電話號碼,回家繼續躺著納悶,猜不出那台灣人要幹嘛。又睡了個回籠覺,夢裡頭也沒分析出對方到底能幹嘛。等她醒了,又一想,管他呢,反正也閑著,就回了個電話給那台灣男青年。

兩小時之後,吳菲和那個台灣人在京廣飯店的咖啡廳見了面。

這次那台灣女人沒有跟在旁邊,男青年顯得比鬆弛,甚至還嘴巴抿了抿露出個難以分辨的笑容,但依舊戴著墨鏡。

「不好意思害你丟工作。」台灣男青年先開腔道,低著頭攪手裡的咖啡,並不看吳菲。

「沒什麼,我自己不想乾的。」吳菲沒想過他會道歉,所以沒打腹稿,就說了真話,回答的直眉愣眼。

「那,我可不可以,繼續拜託你帶我看房子?」台灣男青年問,不知為什麼,藏在墨鏡後面的臉居然泛出一點紅暈。

一個男人在吳菲面前低眉順目的樣子,讓吳菲沒意料地又想到了楊小寧。她印象里楊小寧剛認識她的時候,在她面前也常是這麼一副動不動就臉紅的樣子。更確切地說,見到這個台灣男青年之前,在吳菲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楊小寧是唯一一個會對她做出這種「低眉順目」表情的男人。就在那一刻,這個奇怪的聯想,頓時觸動了她某一處不知名的柔軟所在。

「好啊。」她答應:「不過,上次那個女的能不能別一起來了呀!」

「為什麼呢?」台灣男子抬起頭微笑著看吳菲,饒有興緻地問。

「不為什麼,恩……」吳菲歪著頭想了想,笑著說:「我一見女客戶就特沒心情!呵呵」

「呵呵,這樣啊,那,deal!」男青年笑著伸出手,他笑的時候露出雪白整齊的門牙。

「哎,那女的,是你女朋友?」吳菲一邊回握男子的手,一邊問。

「啊?」男青年大概是沒想到吳菲會問了這麼個問題,猝不及防,先是愣住,然後飛快地回答「哦,不不不,她,她只是我的經紀人。」

「『經紀人』是幹嘛的?」吳菲又問。

這大概又是台灣男人沒想到的問題,他又「啊」了一聲,然後紅著臉笑笑說:「經紀人……就是那個……就是隨時要幫你扮黑臉的那個人!」

「怪不得!」吳菲翻了翻眼皮,這才端起桌子上的冰茶喝了一口。

「什麼?」那男青年問。

「沒事兒!」吳菲端著杯子笑起來。

那男子搞不清吳菲為什麼笑,他也跟著笑起來。兩個人貌似輕鬆地笑了一陣,誰都不太說的清幹嗎要笑。

等笑完,兩個人又閑扯了些別的。臨要告別時,那台灣男青年忽然摘了墨鏡,用一雙霧蒙蒙的眼睛看吳菲,眉尖略往上挑了挑,扭捏地問道:「你,不認識我嗎?」

吳菲搖頭,一邊心裡飛快地勾勒著「失散多年的親戚」之類的場面。

「那,你都不看電視的嗎?」男青年又問,聲調忽然像是被捏起來一樣變細了。

「看啊。」吳菲簡短地說,臉上的表情繼續奇怪著。

「那你,從來都沒看到過我嗎?」台灣男青年不甘心,身體往前探了探,捏著嗓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追問,問完吞了吞口水,喉結在脖子上鼓了鼓。

吳菲又搖頭,然後回問:「你非要約我出來,其實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對嗎?」

台灣男青年坐回去,笑著搖了搖頭,拿起咖啡低頭抿了一口說「沒,只是覺得,你蠻有趣的,北京女孩子說話都是像你這樣嗎?」

「我什麼樣?」吳菲問。

「講不出,就是那種……」台灣男子想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只好又紅了臉。

「沖?(四聲)」吳菲幫他想合適的詞。

「什麼是『沖』?」台灣男青年認真地回問。

吳菲看他一臉認真,忽然有些奇怪的可笑,就強忍著笑緩和地解說:「『沖』就是『鹵莽』。」

「沒有啦,還好。」他也笑,重新把墨鏡戴回去。

不管那男青年到底對吳菲是什麼印象,但接下來,有一個多月,他都還是約她四處陪他看房子,吳菲也沒什麼怨言,只是當他問到傭金的情況,吳菲就趕忙強調那一定得算在原來的公司。

「那這樣你不是會有損失?」他問。

「嗨,答應人家了呀!」吳菲認真地回答。

台灣男子果然信守諾言沒讓他的經紀人同行,於是吳菲就責無旁貸地成了那個在租房的過程中幫他扮黑臉的人。

「我發現你還真蠻有天分的哦!」看過兩個地方之後這男子對吳菲讚歎到。

吳菲跟多數七十年代的人一樣,從小到大都是在「鞭策」中成長的,所以特別受不了表揚。一經表揚就立刻變成人來瘋,越戰越勇,用最短時間掌握了挑選好公寓的全部要領,到後來表現得比那男子的經紀人還挑剔——除了沒說「在我們台北啊……」

雖然那時候的北京並沒有太多租涉外公寓可選,但這個租賃的過程仍然曠日持久。終於有一天,兩個人終於都筋疲力盡,胡亂對著最後看的一套說:「就是它了。」這時,吳菲和這台灣男青年已然混得很熟了。

這對吳菲來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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