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朱紅絕筆 第六節

「負責當局居然只留下三名刑警後便打道回府了,這種處置是否過於輕忽大意呢?」類似這樣的責難聲浪不斷出現,但是警方也有警方的考慮。雖然當時我們還不知道,不過,當警方沿著豪輔陳屍的工作室往內部房間做調查時,的確在現場發現有他人闖進來的痕迹。

南側與西側的牆壁上各有一個窗戶的這個小房間被叫做數據室,理所當然地室內空間的大半部都被書架所佔據,剩下的僅存空間則以佛像或壺等古董品裝飾。由於其他地方還有藏書室,所以這裡的書架主要是用來放置經常使用的書籍。犯人似乎就是從敞開的西側窗戶闖進室內。當刑警調查窗戶的正下方時,發現天竺葵花圃被踐踏得亂七八糟,泥土上還看得見左右一對並且形狀近乎長方形的凹洞。不用說,那就是架設梯子時所留下來的痕迹;再者,當警方前往後院倉庫檢查躺在屋檐下方的梯子後,由於上頭沾黏著紅色花瓣而且梯腳也與凹洞痕迹相符合,所以分析犯人就是利用這座梯子闖入數據室。

那些美術古董物品一件都沒被偷走。所以可以想像犯人的目標應該是在摧毀文件。而且,犯人寧願冒著危險也要在現場將文件燒毀,從這點可以推測出那些文件的數量應該相當龐大。事實上,火爐上也的確堆積了大量的灰燼。對於課長的質問,富美子表示遺失的文件應該是讀者寄來的原稿,但是還需要做進一步的調查才能確認。

或許是認為只要能獲得這位流行作家的推薦,自己的作品就能順利出版成書,因此,老師常常會收到許多業餘作家寄送來的小說原稿。但是,豪輔是位大忙人,當然沒有空閑去過目那些原稿,所以那些原稿全都布滿灰塵並且被集中堆積在文件夾收納箱里。為什麼非得燒掉原稿呢?目前動機不明。也有人推測或許是豪輔在掙扎時不小心被犯人所傷,因此而讓血跡噴濺到原稿上。甚至在刑警中還有「燒掉原稿其實是豪輔本人」的說法,但是如果真的是豪輔燒掉的話,他何必緊閉窗戶偷偷摸摸地進行這種事情呢?

以課長為首的大部分搜查人員則是主張「犯人外來論點」。從大膽地架設梯子入侵室內這點來判斷,犯人應該曉得豪輔有午睡的習慣?同時也知道梯子就放在倉庫那裡?也就是說,警方已經歸納出犯人形象應該是「對於這座山莊里大大小小的瑣事都了如指掌,立志成為作家的年輕人」,所以山莊內的警備也只是徒具形式。但是,當第二起事件發生時,也就代表著這項推論被澈底推翻了。因為這個緣故,正在輕井澤警署里小睡片刻的搜查課長被吵醒後便板著臉孔趕來此地。

現在已經是草木皆眠的凌晨三點多,山莊里擠滿多名表情緊張的刑警。警方將全數的留宿者召集到餐廳,然後在案發現場的小惠的房間里一下子拍攝相片,一下子撒下採集指紋專用的鋁粉。

有二名刑警正在監視著我們。其中一人站在入口,他擺出來的架勢彷彿在宣告著如果有人敢逃跑的話,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對方逮捕。兩人就像橄欖球選手般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外表看起來就像是行動敏捷的肌肉型猛男。

小惠被殺害後還剩下六個人。嚴格來說,只剩下單手的團平不可能是犯人;再者,當小惠被殺害時,田邊、千惠子與我都在這間餐廳里,所以擁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但是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負責人員卻已經沒有餘裕去思索這些事情了。所以當千惠子要前往洗手間時,其中一名刑警便立刻追趕上去。

千惠子突然停下腳步並且轉過身來,大大的眼睛盯視著對方。

「刑警先生,你好色呀。」

年輕刑警羞紅了臉,連忙低頭說道:「因為這也是課長的命令……」

滿臉尷尬地做出辯解後,刑警便與千惠子一起離開餐廳。

「日本的警官真是缺少幽默感吶。遇到那種事情時,只要聳肩說句:『為了補償你,等到換我去解手時再讓你看個夠吧!』不就好了嗎?」

「那會變成強制狼褻罪的現行犯唷。你就將自己逮捕起來吧。還能獲得積分獎勵唷。」

滿臉鬍鬚的攝影師如此回應團平的評論。考慮到時機與場合,現在的確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但是,我們正身處於刑警的監視中,如果再不想辦法消除這些無窮無盡的壓迫感,隨時都有可能窒息呀。

在我環顧在場的每一個人時,發現當小惠被殺害時,擁有不在場的每個人都穿著外出服,相反的,已經就寢的富美子、藤岡權九郎、團平這三個人則是以睡衣姿態現身。他們每個人都沒有時間換衣服,富美子穿著粉紅色睡袍的姿態令人著迷,害我因為不知道該將視線放在哪裡而感到困擾。

「你們說八音盒在當時響了?」那位令人目眩神迷的女人如此說道。

「居然將鬧鐘的時間訂在深夜,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呢?」

「不是這樣的。因為我也有使用過那種款式的鬧鐘所以相當清楚唷。普通鬧鐘的發條被分為用來轉動時針與分針的發條,以及專門讓鈴聲響起的發條。但是這種鬧鐘卻不一樣,它只有依靠一個發條來啟動所有機關。所以只要鬧鐘被上緊發條後,還必須按下停止鍵讓它停止鳴叫唷。」

「……」

「接下來只是我的猜測,小惠在就寢前應該有設定鬧鐘的習慣吧。然後,當她正準備壓下按鈕將鬧鐘設置在不會鳴叫的狀態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她決定暫緩按下停止鈕的舉動,將時鐘放在桌子上後便開門把客人迎到房內。」

「等一下。」

從洗手間回來的千惠子突然插口說道。

「你怎麼知道小惠原本打算按下不會讓鬧鐘鳴叫的按鈕呢?招待員大多是夜貓子族群,所以通常都無法早起吧?因此,那會不會是她刻意提醒自己早起的鈴聲呢?」

「真是一針見血的反駁呀。」

「訂在三點?」

「對呀。那是吃點心的時間呀。」

雖然被捲入這場騷動後就一直沒有機會吃點心,但是山莊內每次到了三點就會端出布丁或果凍之類的簡單甜點來招待客人,據說小惠非常期待每天的下午茶時間。

「原來如此,那麼這種解釋也能成立。小惠扭緊發條後,原本打算將鬧鐘的指針調到起床時間。接下來就如同剛剛的推測,由於突然有訪客在深夜中來訪,所以才中斷這項作業。至於鬧鐘的指針指向三點的原因,有可能是因為小惠在前一天將鬧鐘調到點心時間後就沒再更動過時間了吧。」

「沒錯,我認為這樣的推理較符合邏輯呀。」

千惠子看起來似乎是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重新補妝,胭脂附著在臉上顯得相當漂亮。但是,身體的疲勞卻是無法隱藏的,眼睛周圍已經出現黑眼圈了。

「這麼說來,難道犯人其實不知道鬧鐘會在深夜響起的事情?」

「無論是多麼瞻前顧後的人在犯罪前後的時段都會處於情緒高漲的狀態呀,所以根本沒有餘裕去管鬧鐘的事情呀。如果鬧鐘沒有響起、如果沒有像你這種聽力敏銳的女人聽到鬧鐘響聲,理所當然地,屍體就會在隔天早上才被發現,包含犯人在內的全體人員都會被當作嫌疑犯唷。犯人一定是打著這種主意。不過途中卻發生這種預料之外的事情導致屍體在深夜時就被發現了。結果,我們三人擁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而且犯人就隱身在剩下的三個人之中。這項失誤應該對犯人造成不小的傷害呀。」

「分析得真好呀!有點像名偵探福爾摩斯呢。」

權九郎的嘴巴在鬍鬚下微笑著。這個男人的話中總是帶著剌,所以不管他說什麼,聽在耳里都像是一種挑爨。

「那麼,我想請問這位福爾摩斯先生,她為什麼會被殺死呢?」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情。但是我知道肯定是殺死筱崎老師的犯人所下的毒手。」

「真的嗎?會不會又是團平先生擅長的虛張聲勢呢?」

「不是,而且我也已經掌握到證據了。」

團平一反常態,以認真的語調回答。全部人員都不自覺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就在這個時候,大廳傳來刑警的聲音。小惠的遺體被搬運出來了。

我們站在陽台上目送著即將被送往信州大學的遺體。夏天的夜晚很短暫,周圍的天色已經漸漸亮起。附近的樹林里,戴菊鳥發出與這種場合不相稱的鳴叫聲,因為牠的叫聲聽起來很像「喝一杯酒吧」。但是更加諷刺的是,殺害小惠的犯人就混在正以肅穆的心情目送小惠的六個人之中。

無法再繼續承受這種感覺,我在半途中先行進入大廳。我不知道那些男人是怎麼想的,不過,他們彷彿也受到我的影響,全都跟在我後頭一起返回餐廳。

「話說回來,關於剛剛的那個話題呀。」專業攝影師尚未坐到椅子上,便說出這段話。

「既然你知道殺害筱崎先生的犯人是誰,為什麼不告訴課長呢?」

「協助警方辦案是善良市民才會做的事情唷。不管再怎麼看,我都不算是善良的人吧。」

傳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音,人聲交錯的喧鬧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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