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朱紅絕筆 第四節

味道濃烈的焗烤香味不斷刺激著我們的食慾。餐具互相碰觸的聲音伴隨著香味一起傳來。我重新體會到即使在雜音裡面也能發掘到美妙音色的道理。

「加上田邊先生,這樣應該算全員到齊了吧?」

「還有一個人預定會拜訪這裡唷。剛剛已經有打電話聯絡阿瀧,對方說會晚點抵達,所以不需要準備他的晚餐唷。」

這也是這座山莊的規定之一,如果遲到的話就沒飯吃。小惠與團平會提早現身也許就是擔心自己會錯過用餐時間。看到完成所有料理準備工作的富美子邊脫掉裝飾有手工布花的圍裙邊走進餐廳來,我立刻請她坐在旁邊的位置。

「老師會與我們一起用餐嗎?」

「如果現場有他討厭的人便會在自己的房間里用餐唷。但是我猜他今天晚上應該會下樓吧。」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看到老師本人了。最後一次看見本人是他還住在東京的時候唷。」

雖然我常常來輕井澤拿取原稿,但是幾乎都是從富美子手上拿到原稿後就立刻折返。

「你看,阿瀧要上樓服侍老師了。」

從這裡可以看見阿瀧對著擦肩而過的留宿客人微笑點頭,然後爬上樓梯的寬闊背影。

前編輯田邊猶如忍者般一聲不響地走進餐廳。他的視線直盯著地板,低著頭走過我身邊,最後選擇了一張離我不遠的椅子坐下。雖然老實溫順是好事,但是這個男人幾乎已經達到死氣沉沉的地步了。

「順帶一提,他還必須詢問老師今晚的紅酒要開哪一瓶唷。雖然我對酒沒有研究,但是根據那些行家們的說法,這裡似乎收藏了許多美酒呢。」

「老師提供我們免費食宿,可說是盛情招待呀!我們何不前往老師所在的房間,一起舉杯祝福老師身體健康呢?」

不用說,這個建議當然是團平提出的。

「不要,我討厭紅酒。」

一直保持沉默的服務員小惠突然用尖銳的嗓音說道。可能是出於職業病使然,她將手搭在團平的肩上然後依偎在他的身邊。散文作家似乎感到相當愉悅,笑到瞇起了眼睛。

「你不喝也沒關係啃,因為我會幫你喝。」

「無論你用什麼借口,老師都不會輕言答應的唷。」

畫家毫不留情地否決這項提議。對於這場騷動完全充耳不聞,自由工作者的校稿師將手肘靠在桌子上,無神的眼睛凝視著正面牆壁。

「那麼,假設老師打算自己待在房間的話,我們又該怎麼辦呢?老師難得免費招待我們如此豐盛的料理,如果連基本的健康祝賀都不願意去做,可能會被別人當成忘恩負義的傢伙唷。人言可畏呀。」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曾經有人帶著罐裝啤酒進去老師的房間,當時被發現後,老師就立刻下達逐客令唷。從那之後,那個人就變成反筱崎派的最前線人員啰。」

「哎呀……那個人是誰呢?作家?編輯?」

小惠透露出極大的興趣。這時候,阿瀧一臉困惑地回到餐廳。他向大家說明無論怎麼大聲叫喚豪輔仍然沒有清醒,房門被上鎖所以無法打開。

「情況好像有點奇怪……」

豪輔本來就是淺眠的人,不可能會沒聽到這種音量的叫喚聲。阿瀧似乎希望富美子能一起同行卻又羞於啟齒,肥胖的身軀只能扭扭捏捏地佇立在原地。

「雖然講這種話很不吉利,但是會不會是突然生病了……」

「那麼我上去看看。請幫我拿備份鑰匙過來吧。」

家中的鑰匙皆由阿瀧保管。拿到鑰匙後,兩人隨即前往樓上。沒想到隔不到一分鐘,我們突然聽到奔跑在走廊上的跑步聲,接著就從樓梯上也傳來阿瀧的慘叫聲。

「來人呀!快點!老師他……」

我們錯愕地互相對看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然後下一瞬間立刻跑到餐廳外頭。兩步並作一步地爬上二樓後,我們看到位於走廊盡頭的豪輔的工作室。此時工作室的房門已經被打開,富美子緊繃著臉站立在入口處。

等到靠近工作室後,我突然聞到紙張燃燒過後的焦味。心裡頭覺得奇怪,我來到門口往房內窺伺。正面的兩扇窗戶都被關上了,密閉的室內充滿著煙霧與濕氣,幾乎快要讓人喘不過氣。由於這樣的環境讓人一直想咳嗽,所以我用手帕摀住口鼻,透過煙霧環顧室內的情況。幾乎就在房間的正中央,豪輔以面對著天花板的凌亂姿勢躺在地板上,脖子上纏繞著類似綠色繩子的東西。

無論如何,目前最重要的是讓這個房間恢複通風。準備打開走廊窗戶的我不經意地俯視後院,當我意外發現那裡居然站了一個人影時,我立即反射性地往後退。雖然對方站在庭院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所以無法清楚看見長相,不過從影子可以看出對方是名男人。從趴在草地上的身影來判斷,對方可能是在尋找遺失物品。此時,或許是察覺到別人的視線,男人忽然抬起頭來,看到我正從窗戶看著他後便立刻往旁邊逃離,身影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之中。這之間的過程非常短暫,大約只有二、三秒。但是,那個男人的滿臉鬍子的長相卻轉化成異常清晰的殘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視網膜。

幾乎就在我打開走廊窗戶的同時,團平也推開工作室的窗戶。涼爽的晚風流入室內,原本充斥在房內的煙霧與熱氣也漸漸散去。我朝著室內踏進一步,戰戰兢兢地看向屍體。豪輔似乎有試著掙扎反抗,白黑相間棋盤格紋圖樣的夏威夷襯衫上有兩顆鈕扣已經掉落,從衣縫間可以看毛髮濃密的胸膛。

工作室的空間大約十二張榻榻米 。兩扇窗戶皆面向南方開啟,左側是與隔壁房間相接的牆壁,那裡放置了金屬材質的數據收納箱以及用來小睡片刻的折迭床。豪輔應該是午睡過後才遇害,因為質地輕薄的毛毯被人粗暴地丟棄在床邊。

我看見右側牆壁有一扇黑色的木門,裡頭應該是壁櫥或儲藏室。那面牆壁與靠近走廊牆壁的角落處設置了小型流理台與瓦斯爐,讓人可以在此烹煮茶水。

目前還無法判斷究竟是犯人還是豪輔自己點的火,只知道火爐上堆積著大量灰燼,用手指觸摸時還能依稀感覺到殘留的溫度。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將燃燒過後的灰燼再次搗碎,現場幾乎只剩下粉末。我看見其中一片比較完整的灰燼掉落在地板上,湊近一看才辨識出上頭有格子與文字。這些被燒掉的灰燼恐怕就是張數不少的原稿吧。

即使身處在如此緊急的狀況之下,自己仍然以工作為優先。「被燒掉的該不會是我們出版社所委託的原稿吧?」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情。豪輔的桌子就介於二扇窗戶之間。我將視線轉到桌子上,《黑暗祝詞》並沒有被燒毀。不過,雖然原稿平安無事,但是被翻開的原稿頁數卻只有停留在第三十二頁。而且紅筆修改的進度也只到第二行。也就是說,經由作者刪改修正完成的完稿頁數只有三十一張。雖然不知道主編會如何處置,但是如果依照尊重死者的作法,能刊登到雜誌上的部分應該只有這三十一張原稿吧。雖然過去也有幾個例子是將作者死後未完成的遺作直接對外發表,但是這次的情況不同,因為作品已經接近完稿了。但是,如果要以中斷內容的方式發表這篇作品,身為責任編輯的我一定會感到相當懊悔。雖然這只是我個人任性的見解,但是比起悼念豪輔的死亡,中斷豪輔作業的犯人更是令我感到火冒三丈。

桌上除了原稿之外,還有連接麥克風的卡式錄音座、便條紙和各式各樣的文具,這些東西都被集中收納在桌子的一邊。後來我才知道桌上的卡帶裡頭錄了老師預定執筆創作的現代小說,大約是十幾張原稿的錄音長度。

「這是什麼?儲藏室嗎?」聽到團平的聲音後,我才回過神來。

「隔壁有間小房間唷。我們稱它為數據室。」

女秘書與團平露出懼怕的眼神凝視著那扇黑色房門。雖然我認為犯人應該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但是犯人也有可能錯失逃跑的機會而躲在裡面。

「田中!麻煩你聯絡一一〇!」

彷彿被那個聲音震飛般,我立刻離開房間來到走廊,緊接著跑下樓去。電話就放在大廳里。

奔跑在樓梯上時我抬起頭來,透過門扉敞開的餐廳入口可以看見一直坐在原地的田邊。或許是因為這場突發事件讓我變得頭昏腦脹,直到剛剛為止,我一直認為他混在那群女性之中並且佇立在二樓的命案現場。那個田邊將手肘頂在桌子上,兩手托著下顎,維持與剛剛相同的姿勢凝視著牆壁。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會沒聽到二樓傳來的騷動聲,他居然表現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態度。

通報一一〇時,我並沒有說出豪輔被殺害的事實,「告知警方這裡發生了殺人事件。如果讓媒體知道被害者就是現今當紅的流行作家,這座山莊肯定會被臟鞋子踩得亂七八糟,而我們也會遭受大批媒體的不斷追問吧。與其讓情況變得更加混亂,還不如盡量拖延對外公布的時機。

接著,我撥打公司的電話號碼。

「你還在輕井澤?笨蛋!你以為現在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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