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朱紅絕筆 第二節

可能是自己還不習慣操作方式,聽取錄音帶的聲音再謄寫到原稿上的作業並沒有想像中簡單,而且相當耗時。直到寫完第二張原稿後才漸漸變得熟練,總共花了十五分鐘才完稿。

「喂,我找到同行者了唷。這是千惠子唷。」

正當我重新閱讀剛剛才謄寫完畢的那三張半原稿時,富美子無聲無息地走進房內。

「哎呀,完成了呀?辛苦了。」

「千惠子是誰?」

「你沒聽過嗎?並江千惠子呀,那位插畫畫家。」

「她跟我們出版社似乎沒有合作過呀。」

「是位美人唷。而且還是單身呢。如果你能娶這種美女為妻,應該就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她突然像媒人般說出這番話。然後將我謄寫好的原稿放進其他早已經完成的部分里,在桌上咚咚咚地敲打整理,接著將稿子夾在腋下。

「差不多是午睡時間了。」富美子看著手錶自言自語,最後牽起我的手走出房間。

「洗個澡全身會比較舒爽唷。我們等一下在餐廳集合吧?」

她爬上大廳的階梯,準備前往豪輔的身邊將稿子轉交給他。我走進位於階梯後方的浴室里洗去全身汗臭,接著來到隔壁房間穿上替換的襯衫。由於我是易於流汗的體質,所以習慣會在公文包里多放一套內衣。原本打算在收取原稿前拜託對方讓我在此更衣,沒想到居然能使用淋浴間,洗完後真是全身舒暢。

站在大廳的鏡子前,我用梳子整理頭髮。這時候,從被推開的門後傳來女性的談話聲。其中一個人是富美子,另一個人有著性感的低沉嗓音,當我聽到的瞬間還誤以為對方是聲樂家。

「現在寫的是歷史小說吧?」

「哎呀,你怎麼知道呢?」

「我在後面晒衣服時,有二、三張謄寫原稿飛過來唷。仔細一看才發現你房間的窗戶沒有關好唷。雖然我有出聲叫喚,但是你好像外出了,所以我就放在桌子上了。」

「謝謝,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這個嘛……大約三十分鐘前。」

「那個時候我正好在這裡與田中談話呀。」

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們的談話,直到對話中出現自己的名字後才猛然清醒。即使她們沒有在背後說壞話,但是一旦知道自己成為別人的談話焦點,聽覺神經也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加敏銳。

「我有聽阿瀧提起過,聽說長得很英俊呀?」

那位阿瀧是這裡的傭人,也就是剛剛帶領我到餐廳的人。

「是呀。編輯大多是一些醜男,田中算是例外唷。可以說是其中的異數吶。」

「哇啊,居然能夠跟美男子一起兜風,機會難得呀。真是讓人期待。」

聽完這段對話後,我立刻明白這位聲音猶如低音歌手的女性就是插畫畫家並江千惠子。但是,聽到她們讚美自己長相俊美的對話,讓我沒有勇氣在這個時間點露臉,所以在她們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前,我只能靜靜待在原地繼續對著鏡子梳理頭髮。我不是一個自戀狂,除了剃鬍子以外很少會照鏡子,所以根本無法理解這張細長的臉到底哪一點像美男子了?

等到我再次留意對話時,她們的談話內容已經換成時尚流行的話題了。而我終於可以離開這片鏡子了。

與我聽到聲音後所想像的一樣,千惠子是名身材高大的女人。年紀大約比富美子年長二歲左右吧。撇除下巴過於寬廣這個缺點,她其實是名五官深邃的艷麗美女。當我們互相打招呼時,她站起身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她穿著如同花式溜冰選手或是網球選手會穿的短裙樣式。上半身則搭配艷紅色的襯衫。非常刺激感官的服裝。

「讓你久等了。我們趕緊出發吧。並木有十年的開車經歷啰,比起我來足足多出一倍呢。」

「別說了,這樣別人就知道我的年齡了!」

二名女性互相對望一眼後大笑。

穿過大廳,推開鐵網材質的大門,映入眼帘的是由粗圓木圍繞而成的陽台,從這裡必須走過寬廣的階梯後才能來到位於底層的地面。這座階梯的正前方已經停放了一輛深藍色轎車。

雖然對於我一向不清楚車子的名稱,但是從擁有四扇車門、車身重心低這幾點就可以看出那應該是相當高檔的車子,真不愧是流行作家的座車。走到光線充足的陽台後,覺得外頭很剌眼的千惠子戴上深綠色墨鏡。

抱持著對於車子的這種感想,我走下階梯。這時候,有名頭戴安全帽並且身穿短袖襯衫打扮的中年男子突然從車子對側現身,朝著站在陽台上的二名女性微微點頭。他是自稱詩人的散文作家園田團平。乍看之下,他的外表很難讓人聯想到詩人,反而比較像是出現在少年冒險小說插畫里的探險家。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右手臂,彷彿是一名與吃人虎打鬥時被咬掉一塊肉的勇猛冒險家。但是,在這一天所發生的殺人事件里,單手的他卻處於相當有利條件的立場。

「唷,你們一群人要去哪裡呀?」

團平故意忽視我的存在。大約二年前,我們雜誌曾經委託他撰寫一篇散文,他預支稿費後卻遲遲未動筆,無論我們怎麼催促都沒有用,最後這件委託就這樣無疾而終。當時擔當團平的責任編輯的人就是我。團平看起來好像已經忘記我的長相,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現在他一定偷偷想著居然遇見麻煩傢伙,內心因此而感到狼狽不已。

「同時有兩位美人相陪,真是令人刺眼的景色呀。下次再度拜訪時,我一定得自備太陽眼鏡才行吶。啊哈哈哈。」

邊說著虛妄的客套話,他用單手操作照相機,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之下突然動作迅速地對著我們照相。

「啊。」幾乎在同一時間,千惠子叫出聲來,單手扠著腰獃獃佇立在階梯口。原本以為她會責怪團平的無禮舉動,但是她卻沒有這麼做。綠色墨鏡越過團平的頭頂,看向遙遠前方。

我和站在階梯下方的富美子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前方。我發現有個男人正踩著闌珊步伐從佔地遼闊的地面往這裡走來。

「哎呀,好久不見。你到了呀?」

富美子以清澈尖銳的聲音叫喚對方。男人雖然有做出回應,但是因為聲音實在太小聲,所以無法聽清楚,似乎是朝著富美子說「打擾了」或是「請多多指教」等招呼語。消瘦的臉頰看起來相當憔悴,從他的步伐或是表情里皆找不到一絲一毫的霸氣。

「如果通知我的話,我可以派人去接你呀。」

「沒關係,我討厭給人添麻煩……」

他以虛弱的聲音回答道。剃成光頭造型的頭頂未戴帽子,因為陽光的直接照射而變得汗水淋漓。

「你直接跟阿瀧說請他帶你去洗個澡吧。」

「是,多謝……」他微微低頭通過我們面前,爬上階梯後向千惠子打招呼,接著便消失在紗窗門的後方。

「抱歉,不過請允許我謝絕今天的兜風邀約。」

由於千惠子突然向我們宣告這項決定,我跟富美子全都感到一陣錯愕。連身為旁觀者的團平也停下擦拭額頭汗水的手,抬頭看著千惠子的臉。

「哎呀,怎麼了嗎?」

「是我個人的任性行為,我突然改變心意了唷。」

猶如小孩子在撒嬌使壞時的說話方式,千惠子單手扠腰,高傲地站立在原地。全身上下似乎散發出不容動搖的魄力。

「好吧,就由我來開車吧。」

「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唷。」

富美子似乎不想讓對方感到內疚,臉上露出比平常更加燦爛的開朗微笑,朝她揮揮手後便坐進駕駛座。

「為什麼突然改變決定呢……」

當我們離開山莊賓士在兩側種滿白樺行道樹的馬路上時,她才一臉詫異地如此說道。

「都是園田先生的錯。居然未經許可就擅自拍照,真是沒有禮貌呀。」

「是嗎?我倒是認為她是在看到那位身形消瘦的人之後才突然改變態度唷。他是誰呢?」

「那個人吶,叫做田邊義夫,以前是一名編輯唷。」我注意到她使用過去式來描述。

「現在則是自由工作者,從事校稿師的工作唷。」

「那麼……」

「當他還是編輯的時代,曾經做過老師的責任編輯唷。最近聽說他因為超時工作而過度疲勞,所以這兩個禮拜要到這裡來靜養,還通知我們將房間空出來給他。」

「真是羨慕他呀。」

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感想,同時也認為這個人的行為有點奇妙。如果是豪輔或富美子在出於好意之下的主動邀約則另當別論,但是長達兩個禮拜的住宿時間未免也太超過了吧?接下來即將進入旺季,他應該知道到時候將會有大批冀望在此住宿的客人湧入山莊才對呀。

「你有讀過克莉斯蒂 的書嗎?」富美子突然岔開話題。

「有看過一點。不過她並不是我喜歡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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