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帶領到餐廳,我喝著冰涼麥茶。此時,伴隨著輕快的拖鞋腳步聲,野川富美子走進室內。一名身兼作家助手與秘書職務的女性。
「抱歉,因為突然有要事所以來遲了,原稿還沒有完成唷。」
富美子十分羞愧地縮著身體,以清澈尖銳的聲音道歉。
「咦?主編說東西應該已經完成了呀?」
昨天接電話的人並不是我。
「沒錯,原本預計今天完成所以才這麼說,但是後來突然有急事……」
「老師嗎?」
「不,是我有急事。老實說,我的牙齒突然痛到讓我無法工作唷。」
說完,她便摸著左邊臉向我訴說想要找時間去檢查牙齒。
現在我們正在討論的那位老師名字叫做筱崎豪輔,是這座山莊的主人同時也是一名當紅作家。他原本是專門撰寫電視劇的劇本家,後來在雜誌上發表業餘創作的推理小說並且榮獲讀者票選第一名。在這樣的因緣際會下,他便開始從事劇本作家與小說家這兩種職業。或許是受到從小在東京商業區長大的影響,他的作品中看不見任何裝模作樣的假正經,這也是能引起大眾共鳴的原因之一。
要成為人氣作家除了本身要有才能之外,還必須要有承受各方媒體死纏爛打的體力。關於這一點,他早已經擁有得天獨厚的耐力。以前有名年老的翻譯作家,被媲美為以前的埃德加·華萊士 ,是名創作實力深厚的多產型作家。他可以在一個晚上內同時寫出歷史文章與現代風格文章,這種神乎其技的創作方式對他而言卻只是家常便飯的小事。最近立志成為流行作家的人日益增多,但是有辦法在同一本雜誌的同月號上連載兩篇作品的作家卻屈指可數,至於獲得讀者群壓倒性支持的盛況更是少之又少。「豪先生的能力是其他人所無法比擬的呀」,這句話幾乎已經成為編輯之間的口頭禪了。
四年前,筱崎豪輔在人煙稀少的輕井澤郊區買了土地,然後搬遷到這裡居住。雖然交通不便,但是優點是地價便宜而且建築用地超過二千坪。在這塊寬敞的土地中央,豪輔使用鋼筋水泥的建材打造了一座風格相符的偌大宅邸。年紀已經超過五十歲的他至今依舊單身,即使應該沒有這種需求,他還是在竣工的新宅邸里規划出前前後後加起來總共快二十間的房間。說話不留口德的記者們常常在背後語帶諷刺地說:「如果錢多到花不完,就會變得像他一樣唷。」即便是擁有堅強意志力的豪輔也深受這種謠言困擾,最後,他終於宣布願意提供空房間給作家或是記者使用,於是他將內部稍微改裝後便開始對外開放。有人說這只是怪人的一時興起,也有人認為他是因為隻身住在偌大的房子而感到寂寞,所以才會希望家裡能多點人氣。
豪輔是眾所皆知的怪人,但是像這種因為過於寂寞而想親近人的女性思想並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豪輔的山莊並不是渡假別墅,無論春夏秋冬都有對外開放,不過即使是好事之徒也不會想在寒冷的冬季登門拜訪。會利用這些空房的客人幾乎都集中在夏季期間。每當旺季來臨時,這座宅邸就會變得非常熱鬧,如果沒有提早預約的話幾乎是訂不到房間的。空氣清新、氣候涼爽,還能免費享受一日三餐外帶午睡的舒適生活,難怪會有一堆人蜂擁而來。
也有許多編輯期待來收取原稿時能順便住上一晚。老實說,我也很想在此住宿,但是顧慮到同事的感受後,讓我不好意思獨自享受。出於無奈,我也只能決定當天來回了。
「非常抱歉吶。現在這個時間的電車應該相當擁擠吧?」
「我從上野上車後就一直站著。但是我覺得很高興唷。因為有位美女一直緊緊貼在我身旁呢。可惜的是我們一直背對背,根本沒機會轉身呀。」
「沒關係唷,你不用說客套話。但是呀,我並沒有偷懶唷。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在抄寫原稿呢。我很努力地做到只剩下二、三張就能完工的地步唷。」
多產作家的豪輔似乎從同樣身為作家的賈德納 身上獲得靈感,跟這位作家在創作「派瑞·梅森系列」時一樣,他的創作方式是以口述的方式將小說內容逐一錄在錄音帶中,再交由助手謄寫在原稿上。就是因為這種創作方式,他才有辦法在一個晚上寫完兩本短篇小說,完成這項超人一等的工作。
當作家直接書寫原稿時可以適時停筆,然後反覆閱讀之前書寫的部分後再修正不滿意的地方。但是,使用錄音帶創作的話便無法隨心所欲修改,這是最大缺點。於是,豪輔在閱讀謄寫原稿時便會在上頭用紅筆修正,以此作為最後的完稿作品,然後再呈交給編輯部。因此,剛剛富美子說只要再謄寫二、三張就大功告成了,但是實際上還要再花費一、二個小時的時間才能交到我手裡。
「另一位助手不在嗎?」
「她趁暑假去夏威夷了唷。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獎勵,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聽話呀。」
話雖如此,其實那位助手也已經二十七、八歲了。或許是因為沒有時間打扮,沒有燙過的長直發被黑色緞帶緊緊束起,像條馬尾巴般垂掛在背後;身上毫不講究地穿著黑色無袖襯衫搭配相同黑色的緊身裙。但是由於本身的皮膚白皙,這樣的穿著反而讓她看起來更有氣質。至於富美子則是名擁有小臉蛋並且全身散發清新氣息的美人。聽說豪輔相當喜歡美女,而且特別挑剔女人的外貌,因此他還特地將原本待在知名演藝事務所工作的富美子挖角過來。富美子不僅是豪輔的得意助手兼秘書,同時也一手掌管這座偌大宅邸的大小雜事。由此可知她是一名頭腦聰穎、個性剛強的女性。
「原本委託老師書寫的頁數是五十張,大約會增加多少頁數呢?」
「現在已經有四十八張了,所以誤差應該不只一、兩張。我會儘快抄寫完,請你再稍微等一下吧。」
「好的。」
「今天天氣很好,等一下你要不要出去兜風呢?老師說可以開他的車唷。」豪輔檢查謄寫原稿的這段期間,如果一味在這裡傻傻等待的話也未免太不近人情。雖然返回東京的時間延遲對我而言會是個大困擾,但是與美人兜風的機會卻是可遇不可求呀。
「由誰開車呢?」
「我來開吧。」
「沒問題嗎?」
「如果擔心的話就再邀約開車技術?明的人吧。大家可以一起去鬼押出附近遊玩唷。」
「這個提議真是不錯吶。我也還沒有去過那裡。」
語氣興奮的回答。但是其實我很後侮沒有說出心裡真正想說的話。就是因為可以跟她單獨出去遊玩所以才讓人感到興奮。要是突然有來歷不明的人要加入,豈不是非常掃興嗎?
「拜託女人來當駕駛吧?」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她以開玩笑的語氣詢問。
「還是要拜託男人呢?」
「有這麼多客人住在這裡呀?」我想起在建築物旁邊停著許多輛車子,所以才如此反問。
「有,許多位稀客呢。即使不願意,晚餐時也會見到面唷。喂,你也在這裡吃完晚餐再回去吧?」
「你的邀約真是讓人感到高興呀。」
我沒有拒絕邀請。時間越晚,電車的擁擠人潮也會逐漸變少吧。
「那麼,我去開車過來。」
「趁這段期間,我趕快將原稿抄寫完畢吧。」
「那就麻煩你了,作業程序應該很簡單。」
走出餐廳後,我的手被拉住,然後朝向位於右側盡頭的她的工作室前進。那是猶如飯店單人房般的樸素房間,掛在牆壁上的梵谷複製畫是唯一的裝飾品。在東側與南側各有一扇窗戶,佔據兩側之間角落的則是一個大型桌子。桌子上擺放著可以裝設錄音帶的卡式錄音座、耳機,以及原稿用紙。已經謄寫完畢的部分原稿則被整齊收納在旁邊。
「老師一定要等到全部的原稿都謄寫完畢後才會使用紅字潤稿唷。」
「標題叫什麼呢?」
富美子沒有回答問題,翻開一張抄寫原稿讓我觀看。上頭寫著《黑暗祝詞》。這次的故事內容是歷史題材,根據豪輔在執筆創作之前的解釋——寫作手法將會以三位登場主角的獨白為主線,並且特地安排成頭尾呼應的故事內容。編輯部也一心期盼著稿子的完成。
「他說這是他的得意之作唷。」
「主編一定會相當高興。」
我面向桌子坐下來。富美子向我解說錄音座的操作方式,說了一句「等會兒見啰」,朝我揮揮手後便轉身離開房間了。許多人成為大作家的秘書後,常常會產生自己也是大人物的錯覺,並且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但是在野川富美子身上完全看不到這種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