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掛鐘上的時間已經超過五點了。冬天的太陽漸漸落入武藏野的盡頭,四周很快就陷入一片灰暗。
久保鶴子穿著外套,單手夾著包包,緊握著手套走到戶外。
今年冬天流行的外套穿在她身上看起來既時髦又可愛,讓人聯想到九之內附近的年輕上班族女性。
比鶴子稍稍晚一步現身的良彥急忙跟在後頭拚命追趕。不知道什麼緣故,他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凝重。
「鶴子!」
「怎麼了?」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你與我哥哥有點過於親昵了吧?」
「你說什麼?」
鶴子轉過身來。語氣聽起來雖然冷靜沉穩,但是卻散發出如果沒聽到合理解釋則絕不輕言饒恕的弦外之音。
「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剛剛你用手帕擦拭了哥哥的額頭吧?」
「哎呀,你看到了呀?居然干出這種偷窺的事情,真是不知羞恥。」
鶴子轉防為攻,以嚴厲的口吻指責對方。四周的昏暗天色讓人無法察覺她臉上的神情已經改變。
「你的行為才叫不知羞恥吧?」
「等等!為了不讓你誤會,我先說明清楚。那只是因為老師的臉被培養液潑到了!老師的雙手都拿著燒杯呀!所以我才會幫他擦乾淨,我哪裡做錯了?」
鶴子突然改變態度,正言厲色地說道。為了讓男人感到畏縮,她擺出女人慣用的那種口氣、表情與態度。
工讀學生室的門被打開了,井上慌慌張張地飛奔出來,闖進兩人之間的位置。
「好了好了,良彥先生、久保小姐,請你們冷靜一點。不好意思,你們剛剛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哼,都是因為你講話太大聲了!」
良彥大聲斥責鶴子。鶴子也不甘示弱。
「明明就是你講話的聲音比較大聲呢!什麼嘛,都是因為你自己本身的品德下流,所以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一切事物。」
「你說的沒錯呀,我是個下流的人呀。反正我只是個寄居在哥哥家裡的食客。但是呀,像你這種硬將黑說成白,利用花言巧語矇騙世人的傢伙更是比我下流一百倍呀!」
「別吵了,良彥先生、久保小姐……」
「井上,不要理他。真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善於嫉妒又低級的傢伙呀。這是你買給我的手套,還給你!」
將原本戴在手上的可愛造型絲質手套脫下來丟到走廊。昏暗的走廊上,兩隻手套猶如被摘取的白色花朵墜落在地。
良彥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聲音也開始顫抖。
「你……你這傢伙!」
「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喂!你不要太過分了!」
看到良彥即將猛撲過去攻擊對方,工讀學生井上拚命地從良彥的身後壓制他的動作。
「放開我!喂、喂!」
情況猶如「松之大廊下」 的歷史事件重演。只是這位上野介仗著自己是女性,臉上浮現冷笑,有恃無恐地看著已經氣得青筋暴露的良彥。
「請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良彥先生,不要生氣呀,良彥先生!」
「放開我、放開我!」
「那麼我先失陪了,井上。明天見了。」
「喂!」
「還在生氣呀?今天晚上請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吧。要是說得太過分,會被老師斥責唷。」
「不行!良彥先生!再見,路上小心!」
井上一下子轉身面對這邊、一下子面對那邊,猶如拚命轉動的大車輪。但是,正準備踏上回家路途的鶴子卻突然看見有座胸像被擺放在玄關水泥地板處的置物柜上,她不加思索地停下腳步。
「哎呀。」
「啊!」
幾乎與良彥同時出聲。原本背對著鶴子的井上被他們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查看後才發現情況有異。
「啊!」連他也發出短促叫聲。那是依照野田教授祖父的模樣所製造出來的林學博士胸像,如今這座由青銅鎔鑄的胸像卻被人從頭頂開始撒滿整面白色灰燼。井上急忙打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是誰?到底是誰做出這種惡作劇的行為?」
良彥發出荒腔走板的奇怪音調後,與另外兩人四目相交。
「不是我唷。」
「那可是老爺爺的胸像呀,饒了我吧!」
「豈有此理,我對這件事情毫不知情呀!」
井上連忙搖頭,然後飛奔到玄關處將大門打開。
「門沒有上鎖。應該是外面小孩子所乾的好事。」
「哼,你一直待在工讀生房間里卻沒有注意到有外人進來呀?」
「是的,完全沒察覺。」
「這樣可不行呀!」咬牙切齒地咆哮怒罵。
「下次要是有看到一定要狠狠地教訓他們一頓!」
「我會這麼做的。」
「真是的,最近的初等教育真是失敗呀!」
憤怒的對象似乎已經轉移,井上與鶴子以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互換眼色。不知想到什麼事情,她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那麼,再見了,井上。」
「再見。」
鶴子朝他點點頭,表現出已經沒有要事的態度後,便頭也不回地踏上歸途。踩在鋪路石上的零碎腳步聲越來越小聲,直到最後再也聽不見任何腳步聲。
良彥佇立在走廊盡頭,情緒依舊感到憤恨難平。
「可惡!」
他低聲呢喃著。或許是因為剛剛大聲怒吼的緣故,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下次要是讓我再看到的話,我可不會善罷罷休。」
「我會注意的。」
「我指的是久保的事情。」
「是。」
「聽好了,還好老師與太太都已經外出了。你必須對太太保密唷,否則她又要啰唆了。」
「我知道。」
「很好。不好意思,這些灰燼就麻煩你清洗乾淨。」良彥的怒氣似乎已經平復,口氣也逐漸恢複冷靜。留下這段話後,就返回自己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