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惡魔在此處 第六節

接獲電話報案的津久井町警署里充滿緊張的氛圍。畢竟,這裡一直是個治安良好的山村,鮮少會發生這種兇殘的殺人事件,所以難免會感到驚慌失措。

「警方表示會儘快聯絡縣警並且派遣專員過來。」

掛上電話後,丑太郎看著手錶。

「雨下得這麼大,到這裡應該還要花費許多時間吧。四點前應該會抵達這裡吧。」

「車子有辦法開進來嗎?」

「如果是小型吉普車的話就沒問題砑。只是路程會有點顛簸吶。」

也許是害怕被人當作犯人的心理作祟,每個人的語氣聽起來猶如虛張聲勢般地故作鎮靜。

「喂,乾脆趁這個空檔來吃飯吧。等警官抵達後,我們就會被追根究柢地盤問,還要無故被人懷疑清白,所以我們有必要先填飽肚子呀。」

原本雙手環抱的海彥從懷裡伸出手,一邊撫摸著稀疏鬍鬚一邊說道。良子將冷掉的味噌湯重新加熱。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了。

雖然餐桌上的話題常常會講到一半就中斷,但是,現場的男人們卻猶如醉心於眼前的美食般,全都一語不發地默默進食。不過,專註在眼前食物的行為只是外表的假象。其實,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每個人心中都在思考「到底是誰殺害了伯父」這個問題,並且互相懷疑對方,無止境的猜忌心持續擴大,幾乎就要讓人無法承受。

用餐完畢後,大家接受丑太郎的提議,移動到昨晚玩遊戲的客廳集合,然後各自坐在椅子上面對面地圍成一圈。

「犯人就在我們之中。」丑太郎如此斷言。銀框眼鏡依舊老愛往鼻頭滑落,彷彿只有待在那裡才是最舒適的位置。

「嫌疑最深的就是我們三個外甥唷。如果警察抵達這裡後,一定會特別刁難我們。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先商量好如何應付這些問題的答案呀。」

猶如事不關己的口吻。沉穩到讓人厭惡的態度也代表了丑太郎正在強調自己並非犯人的弦外之音。不過,還是必須得等到負責警官來到現場進行調查後,才能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犯人。

「你們嗎?為什麼呢?」

豬谷老先生驚訝地扭動肥胖的脖子看向丑太郎。而丑太郎彷彿正在哀悼老人的血液循環不佳,小眼睛裡盈滿笑意。

「昨晚你應該也有聽見吧?因為伯父死後遺產就會落入我們的口袋裡。而我們之中,目前最渴望這筆財產的就是悟呀。因為每次看到他總是一副窮酸模樣呀。其他人可都沒有像你如此窮困吶。」

「你說什麼?」悟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蠟黃平坦的臉上,一雙眼珠里燃燒著熊熊怒火。

「笨蛋,你生什麼氣呀。想也知道負責警官來到這裡後也會詢問相同的問題呀。所以你必須事先就想好答案呀。」

丑太郎先發制人。

「就如同我剛剛所說,我跟海彥也有相同動機呀。因為繪馬子這位侄女的現身,伯父甚至說出『為了讓她也能繼承財產,我將會改寫遺書』這種話。假如遺書被更改的話,我們所能獲得的金額也會銳減。不讓繼承遺產減少的方式只有兩個。殺掉續馬子,或是趁伯父還沒改寫遺書之前先奪取他的性命。」

冷酷無情的說話方式。不僅是當事人繪馬子,連良子也不禁臉色慘白得直哆嗦。

「原來如此,嗯……」

豬谷老先生似乎也深表贊同,在三位外甥的臉上看了一圈後喃喃自語。

「不應該將有嫌疑的人選只限定在我們三個人身上呀。海彥夫人應該也要算在其中呀。」

悟的語調非常惡毒。然後,帶著針刺般的眼光看向良子。從這個樣子來判斷,在昨晚的會談中悟應該已經被狠狠拒絕了。

「你們夫妻之間鶼鰈情深,妻子代替丈夫行兇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呀。」

「你不要亂說話!」

海彥倚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取出被壓扁的長形煙灰袋,然後將一份煙草撕成兩份後塞進銅製煙管里。遲緩笨重的動作,但是,海彥的眼睛卻閃耀著光芒。那是稅務官員特有的自信眼神。

「這才不是亂說話,我的想法非常合理。」

稍稍抬起貝雷帽,畫家如此回答。良子與繪馬子坐在椅子上,身體變得僵直。

「別說了、別說了,光是發生一起殺人事件就已經夠忙了。」

丑太郎趕緊出面打圓場。不過,其實仔細想想就會發覺將場面誘導至此的人不正是這個男人嗎?

「良子小姐,他說的沒錯,你必須事先做好被警官如此訊問也能回答問題的心理準備唷。雖然這是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呀。」

丑太郎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很有經驗。

「與其繼續繞著那個話題打轉,不如來討論犯人為何要將『乙面』倒掛著放呢?」為了避免悟與海彥起衝突,丑太郎刻意轉換話題。不過,這位插畫家似乎還不肯罷休。

「被伯父罵得狗血淋頭,會因此起殺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吶。因為伯父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你當成一個貪婪餓鬼般怒罵吶。明明都一把年紀了……」

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良子在商量私奔的對談中澈底拒絕了悟。即使惡狠狠地毒罵海彥,還不忘偷偷窺伺良子的表情而暗自竊喜。

「喂,我說過別再說了!」

丑太郎微微仰起的頭後,轉身責備悟的不是。因為眼鏡已經滑落到鼻頭上,所以如果不稍微抬頭,就無法瞪視著對方。

但是,海彥早就已經不將這位俄羅斯民俗風的男人看在眼裡,冷靜地忽視對方並且陳述自己的意見。

「不需要去討論那個問題。那只是在殺人過程中掉落在地上而已。犯人出於本能,或者是機械性地將面具撿起來掛在釘子上,原因僅僅如此。」

「聽起來是個行事嚴謹的男人。跟你完全相反呀。」

悟依舊糾纏不休,與昨天傍晚判若兩人,變得非常多話。

「所以,我並不是犯人。」

「如果真的是位行事嚴謹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會將面具倒著掛上。」

「笨蛋,在殺人那個當下怎麼會有辦法保持冷靜呢?」

「如果犯人當時很慌張,也不可能會注意到面具已經掉落在地面上。」

「別再說了,你們又開始了!牧之一族大多是生活散漫的人唷。千元大鈔的話還另當別論,如果只是一個掉落的面具,應該不會有人會將它撿起吧。誰會是那個做事井然有序的人呢?」

丑太郎制止堂兄弟們的爭論後,以充滿試探的眼神看向我。隱藏在鏡片下的那雙眼眸不禁讓人聯想到在水族館魚槽里遊動的鯊魚眼睛。尤其是小小的眼睛與邪惡眼神這兩點最為相似。

人不是我殺的。我並沒有動機呀?然後,豬谷老人與繪馬子和我一樣缺乏殺人動機。相反的,剩下的四人則擁有共通的利害關係。其中,丑太郎指出插畫家深深為錢苦惱;再者,如同悟的指證,目前無法排除被如此嚴厲斥責後海彥會萌生殺意的可能性。他們四人之中,究竟誰才是犯人呢?是共同犯罪還是單獨犯罪呢……

話題一時中斷,空氣中瀰漫沉默的氛圍,這時才忽然意識到雨聲已經漸漸變大了。氣象報告預測颱風將會通過熊野灘並從相模灣再次登陸。風勢漸漸增強,落在窗戶上的大雨似乎隨時會將玻璃擊破般地發出巨響。

似乎有聽到電話鈴聲。無法確認是不是幻聽,一行人面對面地側耳傾聽……不,的確聽見了。

「哎呀,會是誰呢……」

「別管那麼多,快去接電話吧。」

海彥叼著銅製的煙管,用下顎指向走廊處。電話被放置在靠近玄關處的大廳里。良子離開客廳後,其他人臉上滿是不安的神情。每當響起一聲鈴聲,到目前為止所累積的,名為虛張聲勢的帷幔就被剝落一層,人們的臉上漸漸浮現顯而易見的不安感。

我與其他人都能很敏銳地察覺這通電話並不是蔬菜店或肉店老闆打來的一般電話。

通話內容似乎相當簡短,良子沒一會兒就從大廳返回,佇立在客廳門口前。

「怎麼了,良子?電話是誰打來的?」

海彥按捺不住地率先發問。

「是警察打來的呀。」

良子回答道。不過,奇怪的是她的臉上居然浮現一抹不知所措的困惑表情。

「警方說因為發生山崖崩坍,所以道路完全被掩埋了,抵達這裡的時間會往後延遲。」

「何時才會開通呢?」

「聽說要花費二、三天的時間。」

聽到這項意料之外的通知,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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