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惡魔在此處 第三節

情緒低落。繪馬子為了安撫我不悅的情緒,主動提起最近刊載過的日本與國外的長短篇文章,並向我敘述她的讀後感。雖然對於不分青紅皂白就胡亂眨斥推理小說的丑太郎感到反感,不過這位美麗的小姐居然閱讀了許多作品,讓我非常訝異。

「像我們這種推理小說的讀者,其實還是可以感受得到作者花了多少心思在創作這部作品。因此,我們必須抱著認真的心態來閱讀這些作品,若能試著發掘作者的苦心,就不會做出不負責任的毒舌批評了。」

「你如此認真地閱讀這些作品,我覺得非常感動吶。」

我也深有同感。真想讓現在的推理小說評論家們也能聽到這番話。

「我也很喜歡推理小說吶,不過,畢竟我們只有三人居住庄如此深山中,那種書的內容太刺激啦,我不敢看唷。說不定還會因此而失眠。果然還是幽默小說的內容比較適合我看呀。」

海彥從旁插嘴說道。戰爭前,他也是在偽滿州國各地擔任稅務官,曾經是良介先生的下屬。歸國後,立刻進入東京稅務署工作,以執達吏 的身分展現過人優異的手腕。我認為沒有人是出於喜好才故意欠稅不還,但是這些執達吏卻伺機出現在這些因為經商失敗而深受打擊的人們身邊,絲毫不講究情理地強行扣押對方財產。所以,如果不是個性冷酷的人應該無法勝任這個職務吧。而且,他可是在首都各區稅務署競賽中年年奪下冠軍的能幹官員,光是聽到這件事,就可以大概推測出海彥這號人物是個怎樣的男人了。因為有這種先入為主的成見,所以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對他抱持著好感。

丑太郎的笑聲響起。

「沒想到你是這麼膽小的男人吶。不過,也難怪吶。聽說你在擔任執達吏的期間,隸屬轄區內的自殺者在短時間內急速增加呀。『人魂飛往稅務署』,這首川柳 就是在描述你的事迹呀。無法獲得安息的死者不知何時會化成怨靈呢?」

「笨蛋,別開玩笑了!」

用低沉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從漲紅的臉龐可以看出海彥將戲言當真而惱羞成怒。丑太郎抿嘴一笑,然後繼續將鮭魚卵法式吐司頻頻塞進嘴巴里。

因為執達吏這個職務名稱,我曾經想像他的容貌應該是冷酷無情的中年男子長相,不過,與我的預想相反,當我看到海彥其實是一位動作遲鈍的男人時,著實令我感到意外。從臉頰到下顎留著不修邊幅的稀疏鬍子。空閑時會一邊抖著腳,一邊清理戰爭結束後才上市販賣的小型黃銅煙管。

臉色鐵青是因為胸腔疾病,全身腫脹則是因為過度食用營養食品的緣故。發病後,海彥立即辭退稅務署的工作,從那之後,他就以山莊管理員的身分定居於此,對於痛失愛妻又孤伶伶一個人的良介先生而言,這對外甥夫婦待在這裡也能事事照料他的生活,算是好事一樁。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大家用餐完畢。因為入浴以及飯後的飽足感,我完全恢複了精神,來時的旅途辛勞也早就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我們去那邊吧。」

將收拾碗盤的工作交給良子與繪馬子後,良介先生緩緩起身,率先走在男人們前面離開餐廳,往客廳的座位移動。提到山莊,只會讓人聯想到用來避暑的舒適建築物,但是牧家一整年都長居於此,所以在建築方式上也特別下了功夫。這個客廳的四周是由櫟木壁版鑲嵌而成,天花板也安裝了熒光燈,裝潢得非常華麗。牆壁上掛著香月泰男的靜物畫與海老原喜之助的人吉城遺址的風景畫,這些東西都是被交付給扣押品拍賣會時,海彥以便宜的價格所買到的畫作。

各自選定喜歡的座位入座後,大家開始享用飯後的一根煙。雨勢完全沒有變小的跡象,窗戶被緊緊關上。畢竟此處位居深山,所以氣溫偏低,我雖然手裡拿著扇子卻沒有掮風的意願。

「那麼,來聽聽氣象報告吧。」

良介先生站起身來打開收音機,主播正在報導颱風正在沖繩的西南端往北行進中。

「如果行進方向能改變就好了……」

「不需要擔心那種事情。神奈川縣還沒有發生颱風肆虐的先例。」

「你說的沒錯,這裡的確和九州島、中國地方不同。不過,話雖如此,還是不能過於樂觀。」

老先生們之間的對話告一段落。然後,彷彿正在等待這個空檔,坐在遠處窗邊椅子上的海彥開口呼喚道。

「伯父!」雖然只是一句簡短的話,卻反常地充滿認真的語氣。

良介先生似乎也注意到這件事情,納悶地轉身朝向那個方向。

「什麼事?」

「關於剛剛的事情呀。」

「什麼剛剛的事情?」

「遺書的事情呀。伯父的遺產原本要平均分配給我們,但是,現在繪馬子出現在你的眼前,我認為她應該沒有繼承部分財產的資格。」

「過來這裡。雨聲太吵了,我聽不到你的聲音。」良介先生似乎有點動怒,皺著眉怒罵道。

「總之就是……」

海彥站起身走到伯父的身旁後坐下,將剛剛所說的話重複敘述一次。從下方抬頭仰視自己的伯父,臉上浮現相當卑微的表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一毛錢都不要分給繪馬子,對嗎?」

「不是,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一毛錢都不要給她唷。我還是懂得世間的人情義理呀,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薄情的舉動。不過,如今突然冒出一個侄女,而且她還能跟我們同享一模一樣的條件,我覺得實在有點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良介先生額頭間堆起陰森可怕的皺紋。海彥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張臉。

「海彥,我問你哪裡不合理呀?」

「是!……不對,這個……我只是……不……不只是我,不管是丑太郎還是悟,我們都相當重視伯父,簡單來說,我們長期服侍在伯父左右……」

「混賬!」

良介先生氣到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張大的嘴巴幾乎要裂到耳朵附近般地大聲叱喝。海彥縮起脖子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嘴巴微微張開,表情顯得有點獃滯。

「混賬!你在胡說些什麼!像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還好意思說服侍我?」

「是。」

「無法獨立養活自己的妻子,而且還罹患肺病,念在你是我的外甥的份上才將你撿回來養。應該說是我在照顧你吧?」

「對不起。」

「給你幾分顏色就開起染房啦?你說服侍我?說這什麼話呀!」

「我向你道歉。」

「閉嘴、閉嘴,我不想聽你解釋!很好,乾脆把原本要給你的遺產完完全全地轉讓給繪馬子,我決定不留任何一毛錢給海彥。明天就叫律師來這裡更改遺囑。懂了嗎?」

「伯父……伯父……」眼見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海彥急忙喊出結結巴巴又尖銳的聲音。

「這樣不行,太過分了。伯父,我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吧。希望你能公平分配資產給我。四等分也沒關係,我絕對不會有怨言的……」

顧不得體面,海彥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哭喪著一張臉苦苦哀求,不斷叩頭作揖地道歉。豬谷老先生的視線在伯甥兩人臉上來回移動,興緻盎然地吸著煙。

我也相當好奇這件事情將如何收尾,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海彥的動作雖然非常遲緩,可是不久之前當我們的話題談論到日本米產值的時候,他就曾經以非常熟練的手勢撥打算盤,並且結算出正確的產值。看到這個舉動後,我不僅讚歎這個男人不愧是稅務官出身,同時,也從撥弄算盤的絕佳手勢看出這個人在金錢鑒定方面似乎擁有異於常人的執著。結果,我的看法果然是正確的。

「伯父,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呀?你就原諒他一時失言吧。」實在看不下去,丑太郎從旁插嘴說道。

「他都頻頻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吧,伯父。」

「嗯……」良介先生似乎改變心意般地點點頭。

「沒錯,今天是難得的生日,而且客人們都在現場。就按照丑太郎所說的去做吧。我這次就原諒你。」

原本暴出的血管也漸漸恢複原本的型態,臉上只殘留下對於自己急躁性情的羞愧表情。

「非常感謝……」海彥說出致謝的話語後,再一次低頭鞠躬。可以看到白皙的額頭與鼻尖已經冒出涔涔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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