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薔薇庄殺人事件 第十三節

「動機是什麼呢?」

森部長代表大家發話詢問。俗話說「樹大招風」,也許這句諺語有點不適用在這個場合,不過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提出疑問,結果就演變成只有部長遭受星影憐笑的情形。

「在解說之前,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其實知井小姐早就已經清清楚楚地指出犯人是色盲了。森先生跟鯰川先生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嗎?」

「知井小姐有指出來?什麼時候?在哪裡?」

「她明明跟鯰川先生說得很明白呀。」

「你是說指畫作是冒牌貨的事情嗎?」

我詢問道。她告訴我的只有這件事情。對於我的質問,星影冷淡地置之不理。

「雖然無法確定是《鮑里斯·戈東諾夫》,還是《死之島》被帶來的時候,就在欣賞畫作時,知井小姐注意到『色彩感異常』的問題點。但是,她的這番話卻被原本就粗心大意的鯰川先生解讀成塗抹在畫布上的顏料色彩有異常,其實不是這樣的。當時,站在身旁與她一同欣賞畫作的田代先生在無意中表現出來的舉動,讓知井認定他的色彩感知有異常。她其實是在講述這件事情唷。畢竟知井小姐專攻眼科,所以才能發現一般人容易忽略的小細節吧。」

原來知井小姐所說的「色彩感」是指田代先生對於色彩的辨識度,直到現在我才恍然大悟。果然,如果沒有星影的說明,我將會繼續安居在自己理解錯誤的世界中,並且無法從中破殼而出。

星影以銳利的眼神凝視著田代先生。

「田代先生,在這座薔薇庄中,被別人得知有色盲而會感到困擾的人只有你而已。因為你的身分可是一位活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空軍將校,理所當然地必須擁有正常的色覺才對。除非你是假冒田代孝一之名的色盲症患者,只有從這個假設所引導出來的解答才是唯一的真相。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田代孝一冒牌貨!」

只有單只手臂的男人的臉頰一陣抽搐。微張的嘴巴似乎還想反駁,最後還是垂下了雙眼,雙腳似乎已經無法繼續站立,突然重心不穩地坐到椅子上。

雖然為時已晚,不過我現在才明白知井美彌子所提到的「冒牌貨」並不是我所詮釋的「冒牌畫作」,而是「冒牌頂替者」。被發現是名色盲之後,進而被識破「冒牌頂替者」的身分,對他而言不僅將會失去這棟豪宅與數千萬日圓的財產,還必須以詐欺犯的罪名鋃鐺入獄。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只能將知道一切秘密的知井美彌子殺人滅口。

「是嗎,原來如此,我終於完全明白了。所以該怎麼說呢,襲擊國平先生的人也是這個男人啰?」

森警視一邊仔細地注視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一邊詢問道。

「沒錯。」

「將畫藏起來的人也是他嗎?」

「啊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替身先生,如果接下來我的推理有誤的話,請你立刻糾正。」

星影對著冒牌貨說完這番話後,再次轉過身來面對部長。

「首先,襲擊國平先生這件事情可以讓東濱與鳥取一起陷入不利的處境。這是第一個目的;第二個理由,如果那幅畫是真品的話,情況將會變得如何呢?如果考慮到這一點,應該馬上就能明白了吧?」

「真品?」

部長發出猶如哀鳴般的聲音。庭院前的數只油蟬發出嘹亮的蟲鳴聲。那種蟲鳴聲傳入耳里反而讓人覺得更加悶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根本沒有精神再去思考任何事物。

「沒錯。聽仔細了,因為我們深信那些畫是冒牌貨,所以才會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帶來那些畫的鳥取與東濱兩人,冒牌田代先生才能待在不被懷疑的安全範圍內。不過,如果交由國平先生鑒定後,確認那些畫是真品的話,後續發展又會如何呢?案情將會出現大逆轉的改變啊!」

「……」

「鳥取與東濱的嫌疑犯身分將被推翻,理所當然地,知井小姐所說的那番遺言也會被再次提出來檢討,我們就會注意到那番話的原意並不是『冒牌的畫作』而是『冒牌的頂替者』,甚至有曝露身分的危機呀!所以,對於冒牌田代先生而言,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鑒定結果出現才行。」

「有必要將畫藏起來嗎?」

「這件事情很好理解呀。麻煩請你動動腦筋吧。國平先生倒下後,你對於東濱、鳥取兩人的懷疑就會達到最高點。然後,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將畫作交由另一位鑒識專家鑒定真偽。『請借給我這些畫作,我現在即刻趕往東京,將這些畫作交給鑒識專家』,要是你對冒牌田代先生說出這種話,以他的立場將無法拒絕你的要求吧?然而,如果將畫隱藏起來,不僅無須擔心這種事情發生,還會加深你對畫家學生們的懷疑。真是完美的作戰計畫呀。事實上,你澈澈底底中了他的圈套,還因此大發雷霆呢。我之前一直認為『頭上冒出熱氣』是漫畫里才會出現的形容詞,不過,那時候的你還真的氣到冒煙了唷!」

彷彿畏光一般,部長趕緊將視線轉向別處,然後面對坐著的男人詢問道:「喂,你把畫藏在哪裡?」

「我的床鋪底下。」冒牌田代先生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田代先生,我猜測這應該是一場你與律師共同串通好的大騙局,你們各別獲得多少利益呢?」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繼續保持沉默唷。你的左手是在哪裡失去的呢?」

星影繼續質問。

「在南方……在戰征途中被格魯曼戰機襲擊。那個律師發現到無所事事、四處遊盪的我,於是向我提出這項共同侵佔財產的計畫。他對我說真正的田代孝一已經身死異鄉,所以無須掛慮會被揭穿身分。」

「原來如此,這世上居然有這麼惡劣的律師。」

「我接受了這項誘惑,因為我想要趕快揮別貧窮的生活。」

「你在這個布局下生活了幾年呢?」

「再二個月就滿三年了。但是,那個有點小聰明的女人居然想要多管閑事。」

「為什麼你會被發現罹患色盲呢?」

「那是因為我錯將鮑里斯肖像中皇冠上的紅寶石講成祖母綠了。可惡!都是那個女人,因為她的關係……」

極度的憤怒讓嘴唇顫抖到說不出話來。

「即使如此,居然能發現將紅寶石講成祖母綠的錯誤,真是觀察細微的人呀。娶到那種女性的丈夫想必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上酒店尋歡吧。話說回來,殺死玉江小姐的過程又是如何呢?」

這位天一坊 以相當憤怒的聲音說道:「所有過程和你推理的內容一模一樣!」僅僅發出一聲斥喝,隨後又像牡蠣般緊閉嘴巴。

「你真是個愚蠢的男人呀。犯下殺人罪行之後,態度居然還敢如此囂張呀!」

星影的語氣里充滿責備,眼神悲憫地俯視著男人。男人則面無表情,頹喪地坐在原地。

引述日記的紀錄只到這裡為止,但是,到這裡停筆的話會讓文章成為有頭無尾的格式,所以接下來將稍稍補充不足的部分。

事件發生在一九五六年的夏天,經過二年之後,假冒田代孝一先生的原將校——真庭一馬被判處死刑,但是因為不服判決而提出上訴。

殺害兩名女性的殺人犯理應被判處死刑,那麼他為何不服判決呢?連我也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

律師則以侵占罪遭受起訴,在保釋的過程中因病死亡。

最後,勃克林與列賓的畫的鑒定結果出爐,判定兩幅都是贗品。帶來這些畫的兩位學生感到非常羞恥,逃離了居住舒適的薔薇庄,而手川瑛江也追隨在東濱之後離開。他們企圖利用贗品來大賺一筆,不過兩人並沒有共謀詐欺,幾乎是各自進行自己的計畫,看來那種人所能想到的勾當幾乎大同小異呀。只有單腳不便於行走的津田五平一人到畢業前都還待在薔薇庄。現在就職於地方上的農事試驗所,從事染色體研究。據說在那起事件結束後不久就結婚了,那位令他感到不快的玉江淑子、以及他們之間所產生的戀愛問題等等,也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凈了吧。

我在日記中曾經提到「田代先生與托斯卡尼尼長得非常相似」。但是如果非得舉出真實人物來形容真正的田代先生,他的容貌應該比較接近溫莎公爵 的長相。總之,說來諷刺,冒牌者的長相還比田代先生更像正派人士。

再來是一連串的年表記事。美佐卧病在床,以及律師在歐洲報紙上刊登廣告的時間都是一九五二年,美佐在翌年去世。由於刊登廣告後遲遲未接獲任何響應,深信田代先生已經死亡的律師突然興起謀反之意,塑造出一名天一坊並將他送入薔薇庄。此時是一九五四年的春天。

之後過了二年左右,正當身處在提洛的正牌田代孝一先生前往村落中的食品店購買吉士時,無意間看到老闆娘為自己食物打包的舊報紙上,居然意外地刊登著尋找自己下落的廣告。上頭標示著四年前的日期,即使是波希米亞主義的信奉者,田代先生還是老淚縱橫地思念分離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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