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的步調與表情全都各不相同,帶給我凌亂不一的印象。有人看見負責官員的臉後,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的表情;有人因為擔心受怕而顯得戰戰兢兢,有人則故作鎮定,臉上毫無表情,每個人的狀態是萬別千差。堅強與懦弱、特立獨行與隨波逐流,各式各樣的性格混雜成一張一張有趣的神情。
「首先,我先來介紹各位學生。這位是就讀B醫學女子大學,專攻眼科的知井美彌子。」
一位大眼睛,身材高挑的美人對我們鞠躬。雖然她擁有毋庸置疑的美貌,但是紅色嘴唇卻緊緊閉上呈現ㄟ字型,顯然是位個性極為固執的人。
「下一位是就讀於C大學的動物學教室,專攻染色體研究的津田五平。」
身穿花俏的格紋敞領長袖襯衫、頭蓋骨如扇形的男人露出膽顫心驚的表情,佇立在原地。乍看之下,他的右腳似乎有問題,所以拖著腳走路。
「……下一位是就讀於D大學的理工學院,攻讀光學研究的手川瑛江,以及在E藝大學習油畫的東濱拓郎……」
我立刻明白田代先生一次介紹兩位的理由。東濱拓郎緊握著瑛江猶如蠟像般慘白的手,不時輕輕撫摸。從這一點來看,兩人應該是夫妻,或是類似的親密關係。只要提到女性理工學士,頭腦聰明卻疏於打扮似乎是常見的類型。但是,這位手川琪江女士卻是位姿色出眾的美人。她的鼻樑纖細,不,不只有鼻樑,全身的線條都相當纖細,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貧窮相,只是,同時也是一位感受性敏銳的女性。
相反的,我對那位東濱拓郎的第一印象非常差。既然是名美術學生,身上就應該要有豪放不羈的藝術家氣質,但是他的裝束打扮卻非常華麗整齊,毫無破綻。也許是受海風吹拂的關係,他的肌膚呈現健康的小麥色。容貌端正,但是惹人厭惡的薄唇卻非常引人注目。我知道這張臉對於女性相當具有吸引力。不過,從同性的眼光來看,那張臉充滿冷酷與才智,並且處事精明,所以不管怎樣都無法對他產生好感。他會喜歡瑛江女士只是一種每天在學校看膩過胖模特兒小姐的反作用,舉例來說,參加完酒宴後總會特別想要品嘗清淡的茶泡飯,也許他只是想要滿足這種反作用性所帶來的慾望?等到厭煩了,就會狠心地提出分手。他就是給我這種感覺。
最後一位是鳥取兵衛。蠟黃色肌膚,臉上凌亂長滿不修邊幅的鬍鬚,頭戴貝雷帽,那頂貝雷帽底下覆蓋著的骯髒頭髮一直長到衣襟附近。鼻下與下巴蓄滿鉛灰色的鬍子,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營養不良的大黑天神。標準的畫家類型,雖然不像東濱拓郎那樣讓我看不順眼,卻還是對他的輕微邋遢感到厭惡。只要看著他的頭髮似乎就像是被傳染頭虱一般,讓我的頭皮也開始發癢。
「鳥取先生也是在E藝術大學學習油畫。」
「你好……」
鞠躬說道。其他人都是沉默不語地向我們打招呼,比起其他學生,鳥取的處事似乎更為圓滑。事實上,只有鳥取兵衛一個人的歲數比其他人年老。不知道是晚讀還是重考?不過,以我的觀察,以上兩者都不是原因,應該是經常性落榜的緣故。似乎是刻意塗上五彩繽紛顏料的褲子,穿沒幾次的純白襯衫,這個男人表現出不協調與缺乏一貫性的極端印象。
大概介紹過一輪後,狸貓臉的森刑警部長率先針對發現屍體的情況做出發問。
「在這之前,我想先從我們游泳的事情開始說起……」
兵衛代表學生們發言。
「請說。」
「因為今天天氣晴朗,所以午後大家一同結伴前往下方的海邊遊玩,大約四點左右才離開。不過,玉江小姐當時正在看書,她表示只剩下一點頁數就讀完了,所以決定繼續留在海邊。因此,留下她獨自一人後,其他五人都返回宿舍了。」
「原來如此。那五個人是誰呢?」
「我,以及這裡的所有學生。但是,等到晚飯的鈴聲響起,我們都前往餐廳集合,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由於用餐時會等到全部的人員到齊後才能開動,她要是缺席的話就無法開始用餐。雖然阿妙小姐有去叫喚她,但是不知道什麼緣故,房間里沒有任何動靜,因此,我們才發現事情有異樣,大家開始在本館與庭院中四處尋找。」
「等等,為什麼沒有立即去海邊找人呢?」
部長的問題相當理所當然。我也認為這一點很奇怪。
「關於這個問題呀,那個人在晚飯前曾經返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床上還有被扔下的帽子與披肩。所以,大家才不會有她又再次前往海邊的念頭。」
「已經回到房間里的玉江小姐是因為什麼緣故再次外出呢?關於這一點,有任何人知情嗎?」
「這個嘛……有誰在那時候遇到她嗎?」
鳥取回頭看向大家,沒有任何反應。
「真是可惜呀。如果有見面的話,也許會說上幾句話。手川小姐,你有和她對談嗎?」
「沒有,因為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微細嗓音所說出的這番話,令聽力敏銳的部長相當介意。
「你知道玉江小姐歸來的時刻是幾點嗎?」
「知道,是五點啊。」
「為什麼你能如此清楚地記住時間呢?」
「這裡的晚餐時間通常都是六點開始,只有禮拜日是五點半。但是今天因為游泳的關係肚子感到非常飢餓,我心裡冀望著能趕快吃飯並且看向時鐘,當時正好是5點,玉江小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我的房間就在她隔壁,所以記得很清楚。」
「她回來之後又立刻外出嗎?」
「是的,所以我本來以為她是去淋浴了。」關於這一點,兩人之間又進行了一些交談後,警視再次重新詢問大家。
「關於這個時間點,有人持有不同意見嗎?」
猶如風中搖曳的芋葉,學生們整齊劃一地搖頭。
「那個時間是五點。說出這個時間點的只有手川小姐一人嗎?」
芋葉們上下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即將搜尋玉江小姐的房間,調查是否有物品遭竊。在這之前,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各位。在你們之中,是否有人對於玉江淑子感到不快?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對方就是犯人。我們不可能會有如此草率的想法,所以,請大家盡量提供消息吧。警方只會拿來當作參考而已。」
應該沒有人會愚蠢到相信「只會當作參考」這種場面話,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知井美彌子居然張開緊閉的嘴唇說道:「有唷。」
沉穩的聲音在學生們之間引起一陣動搖,有人立即刷白了臉,其他人的眼神充滿責難,凝視著美彌子。她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指,指向佇立在角落的津田五平。五平的臉色蒼白,擔心受怕的程度已經達到極至。
「就是那個人呀。他追求玉江三個月後,兩人就開始交往了。事實上,玉江只是因為有趣所以才答應與他交往,但是津田卻異常認真,變得越來越恐怖。因為津田他呀,曾經威脅過玉江,說出只要不聽他的話就要勒死玉江這種話啊。」
「騙人、騙人!我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哎呀,你才是謊話連篇。前不久你明明有在噴水池畔的長椅上威脅玉江呀?我在當時有聽見。」
「笨蛋,那是開玩笑的!」
「玩笑話也會弄假成真呀。」
「你這傢伙在胡說些什麼!」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部長慌慌張張地介入其中。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吵架呀。」
「任由她去說,這些造假的謊言……」
「你說什麼?我才沒有說謊呢。追根究柢,像你這種人本來就不應該追求玉江呀。你不知道萬物皆有平衡的重要性嗎?真是噁心!」
「這是侮辱!」
「我只是說出實話,怎麼會構成侮辱呢!」
彼此的呼吸變得急促,互相瞪視的狀態持續。直到鳥取兵衛語氣沮喪地說道:「只有提出津田一人的事情,未免太殘酷了……」
「哦?還有其他人嗎?」
「例如手川小姐那種人呀。」
手川瑛江與東濱拓郎的手前一秒還緊緊相握,下一秒卻猶如陽性電流與陽性電流相互排斥般,啪地一聲放開手。兩人沉默不語,充滿憎惡的視線投向新發言者的側臉。
「也就是說……」
「手川瑛江應該也相當憎恨那個女人。原因是玉江打算誘惑東濱,而東濱又被她迷得團團轉。是被迷得團團轉呢?還是自己內心游移不定呢?這種細節我就不清楚了……」
「東濱先生,以上所說全都屬實嗎?」
「請自行想像。」
這位道貌岸然的未來畫家冷淡地響應。面不改色,語氣也與平常一樣。
「還有沒有其他的……」
部長看著剩下的其他學生,不過,得知沒有更多的情報後,馬上進行下一個問題。
「對了,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