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你始終在我身邊

辛辰買了最近一趟航班的機票,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機場,坐到飛機上,聽到播音提示關手機系安全帶,她機械地拉過安全帶,好一會兒才對上去扣攏,這才驚覺手抖得厲害。

她心內念頭亂紛紛地翻湧,卻根本不敢說服自己冷靜下來細想,全程坐得筆直,看著前方某個地方出神。旁邊旅客是個中年男士,他看身邊年輕女孩擱在扶手上握得緊緊的手和僵直的坐姿,心生憐意,安撫地說:「小姐,你是頭一次坐飛機嗎?不用緊張,放輕鬆會好受一些,再過大半個小時就到了。」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哦,謝謝。」

任那人再搭訕別的,她都沒心情回應了。

好容易挨到飛機降落,她匆匆下飛機,出來上了計程車,司機發動車子,問她上哪兒,她一下頓住,猶疑一會兒才說:「師傅,你先上進城高速再說。」

快要下機場高速了,司機剛要開口,辛辰報出了一個湖畔小區的名字,司機依言打方向盤,轉向另一條大道。

小區門口保安問他們去哪兒,她不假思索地報出了房號,保安遞給司機臨停卡放行,她指點司機開到了那棟別墅前,付錢下車,在院門前停住腳步。

站了好一會兒,她試著推一下院門,裡面上著閂,她遲疑一下,伸手進去抽開門閂,順著青石板路走進院子。

天氣晴朗,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來,在地面投下不規則的光斑。看得出這裡已經裝修好了,對著院門的客廳窗帘低垂,庭院更是經過細心規劃,用青石板鋪出窄窄的路徑,院子一側,種的是她熟悉的合歡樹,羽狀樹葉繁密地伸展著。沿院牆爬著凌霄與牽牛花,從她那兒搬來的花卉有序地放在鐵藝花架上,月季、石榴與天竺葵怒放著,薔薇已經萌發了花苞,盛開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合歡樹後面是一間半開放式的陽光室,擺著藤製沙發與小小的藤製圓桌,圓桌上放著一副國際象棋,路非正坐在沙發上,對著面前的棋局出神。

她站住,並沒發出聲音,路非卻似乎突然心有所感,回過了頭,有些驚異,隨即臉上現出笑容,他伸手拿起旁邊的一個手杖,站起了身,「小辰,你怎麼來了?」

他穿著白色T恤、灰色運動長褲和一雙帆布鞋,左手撐著那個手杖,步子緩慢地走出來。

辛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將一個尖叫堵在了口內,驚恐地看著他。她幾乎不能正視眼前這個情景,想要拔腿轉身跑開,遠遠將這一切甩在身後,可是她沒法邁步,只一動不動地站著。

路非走下陽光室前幾級台階,「快進來,小辰。」

辛辰獃獃看著他,手仍捂在嘴上。

「怎麼了,不舒服嗎?」

辛辰放下手,嘴張開又閉上,終於努力開了口:「你的腿,路非,你的腿。」她的聲音沙啞哽咽得沒法繼續下去了。

路非連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別怕,只是骨折,已經快好了。」

這句話砸得辛辰好半天消化不過來,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處,路非牽著她走進了陽光室,再替她卸下身後的背包,讓她坐到沙發上,她仍然處於直愣愣的狀態。路非在她身邊坐下,將手杖擱到一邊,伸展著雙腿,抬手摸她額頭,那裡都是冷汗。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要不要喝點水?」路非擔心地看著她,伸手去摸手杖又準備站起來。

她的手閃電般按到他右腿上,「你別動。」馬上又縮回手,「對不起,按疼了嗎?」

路非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小辰,你按的是我的右邊大腿,那裡沒事,我只是左邊小腿脛骨和腓骨骨折,而且早就用鋼釘固定,已經快復原了。」

辛辰定定地看著他,她從知道路非去黔東南找他受傷以後,內心一直充滿無以名狀的惶惑驚恐,只努力壓制著自己不去細想。

然而從東直門那裡開始,一直到剛才站在院門外,盤桓在心頭亂糟糟的念頭突然清晰地一條條湧上來:車禍、雪地凍傷、失溫、截肢……她本來具備的戶外知識與悲觀的聯想糾纏在一塊無法擺脫,一路上已經把她弄得精疲力竭,再看到他拄著拐杖出來,心神振蕩,現在實在不能一下子恢複鎮定。

她努力調整呼吸節奏,等到自認為能正常講話了才開口:「快復原了嗎?那就好,記得按時到醫院複查,鋼釘好像過一段時間得取出來吧,鍛煉行走的時候,傷腿不要負重用力。」

她的聲音平緩得沒有起伏,路非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和大夫講得倒是一致的,想不到你醫學知識也很豐富。」

「徒步必須知道各種意外的處理辦法啊,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站起身,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路非按住她的手。她突然不知哪裡來了怒氣,不假思索地狠狠地推開他的手,一把拿起包,然而路非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失去平衡跌進了他懷中,還來不及吃驚生氣,馬上叫道:「你的腿,有沒壓到?」

路非淡淡地說:「都說了大腿沒事,不過你別亂動,可能會牽動傷處也說不定。」

辛辰頓時老老實實地待在他懷裡,一動也不敢動,路非抱緊她,下巴貼在她頭上,良久,輕輕嘆息了一聲,「你是在擔心我嗎,小辰?」

辛辰不吭聲。

「我沒事,別害怕。」

她的聲音從他懷中傳出來,「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怕你擔心,不想你覺得內疚,我本來準備能夠丟掉拐杖以後,再去北京看你。」

「我為什麼要內疚?」辛辰一下提高了聲音,「關我什麼事?」

「是呀,不關你的事。」路非努力忍著笑,「好吧,我是不想這個樣子出現在你面前,讓你嫌棄我是傷殘人士。」

辛辰氣餒,悶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我真是不講理。」

路非嘴角含著一個愉悅的笑,並不說話。他沒法告訴她,其實從去年再見面以後,她一直表現得太過講理,他享受她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不講理。

「跟我講講當時的情況。」辛辰在他懷中小聲說。

「我坐上了運送救災物資的軍用卡車,從廣西那邊開過來,一路走得很慢,但都還算順利。到了那段路,剎車系統突然出現機械故障,司機經驗很豐富,打方向盤做了代價最小的選擇。車子滑進山溝側翻了,我和司機,還有一個士兵坐駕駛室里,都受了傷,不過都不算重,只是氣溫低點,比較難受,好在運送的救援物資里有大衣,我們取出來裹上,也能撐得過去。電台聯繫車隊以後,救援趕來,你看,一點也不驚險,肯定沒有你在徒步途中遇到的狀況複雜。」

他說得輕描淡寫,辛辰驀地從他懷中掙脫,並不直起身,伸手捋起他左腿運動褲的褲管,小腿上的縫合傷口,並不是規則的一長條,而是猙獰蜿蜒,中間有枝節伸出去,從膝蓋下一直延伸到接近足踝的位置,她的指尖遲疑一下,輕輕觸上去,凹凸不平的傷痕帶著溫熱的肌膚質感,有幾處皮膚顏色明顯較深,看得出是凍傷留下的痕迹。

「是開放式骨折嗎?」她知道這不是他說的脛骨和腓骨骨折那麼簡單,幾年徒步和出行,她見識過各種意外,還曾認真收集外傷處理資料,也確實派上過用場。

「有開放式傷口,不過你看,真的沒事,我春節過後就開始上班了。」他沒提起在醫院裡,秘書已經在他病床旁邊念文件給他聽,他一出院就開始坐輪椅去公司工作。

卡車側翻時,路非的左腿被卡住,另一士兵腦震蕩昏迷,司機傷得最輕,只額頭被玻璃割破,皮肉外翻,血流滿面。他把他們一一拖出駕駛室,翻出急救包進行緊急處理,割開後車廂打包的物資,拿出棉大衣蓋到他們身上。路非強忍著痛,替司機揀出傷口上的碎玻璃屑,幫他包紮。

求救信號很快被收到,只是限於路況,救援到來時已經是18小時後。

他被送到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左脛骨中段開放性骨折、左脛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左腓骨下段骨折,兩處開放式傷口,失血,再加上面積不算小的凍傷,在當地醫院清創,然後做支具固定,他一直焦灼地等待著消息,終於聽到辛辰已經從小村脫身,與他待在一個縣城內,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隨即被送往鄰省的軍區醫院,動了手術植入鋼釘內固定。母親趕到醫院探望他,質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遠離他工作的省份並受傷,他坦白講:「我女朋友被困在那邊,我想去接她出來。」

母親惱怒地看著他,「你父親這會兒忙得焦頭爛額,沒空來教訓你,可你是快30歲的人了,還需要我說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嗎?」

他只笑著拉住母親的手,「媽,我以前讓你操心過嗎?」

「那倒是沒有,只是開明的侄女出現後,你變了,不然不會幹出取消婚約那種事,更不要說這次差點送命。」

「沒那麼嚴重,而且上次我就跟您說了,我做的那些事,跟小辰沒有關係。她現在獨立生活能力很強,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要知道我去找她,說不定她反而會嫌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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