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旭日記
X月X日
紅帆帶走了劉夏,我唯有祝她一帆風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選擇,他們將如何?我又將如何呢?
與同學交談中,我得知江老師下學期帶理科班,不帶文科班,心裡頓時覺得很難過。
欣然又問我:「你一定是學文吧?」
我靜靜地坐著,好一會兒,忽然說:「不,我學理。」
欣然很陌生地望著我很大。一上午我的心情都很不好。無論是上課下課,還是上操下操……任何一切對我而言,都無法留下印象。語文課,我也是獃獃的。老師叫我們分段,我也沒注意。江老師下來,小聲地問:「林曉旭,你不舒服嗎?」我看著江老師.什麼也說不出。
放學。同學們都搶先湧出校門,唯有我落在後面。這時。身後的一陣鈴聲叫醒了我,是欣然。她遞給我一封信,說是給我的。說完就騎車走了。
信封里裝著一首詩,美國詩人桑德堡的一首詩:
我告訴你昨天墾己停止的風。
是落下西天的夕陽。
我告訴你世上沒有別的東西。
只有一個充滿明天的海洋。
一個充滿明天的天空。
我們在日落時說。明日又是一天。
慢慢地摺疊起這張信箋。這詩真好,欣然真好。
小貝貝今天也拉了首《少女的祈禱》,調都不知走到哪兒去了。不過我還是很感動。
父親當上十佳青年
欣然家喜訊不斷。先是爸爸的科研成果在國外獲獎,接著是爸爸被評為「深圳十佳青年」,並給予多項獎勵,其中一項就是解決戶口問題。
全家人心花怒放,議論說遷來戶口後,首先要買房。深圳人幾乎家家都買房,這也是深圳的一大特色吧。不過今天要做的是,去「八仙樓」吃飯,慶賀一下。
爸爸穿上西服,打上領帶。
「爸,我發現你打扮一下,挺有型有款的。
「有型有款,什麼意思?又是廣東詞吧。媽媽說。「廣東人就是能造詞,什麼『搞掂』、『威水』啊。看香港的《大公報》、《文匯報),一篇短訊竟有十多個字不認識,前所未聞!我想我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到了廣東怎麼還成了文盲,還得再當回小學生!
爸爸說:「這叫人鄉隨俗嘛。欣然開始叫我『老豆』,我也好彆扭的,現在不也習慣了。廣東語管爸爸叫『老豆,,大概是指作爸爸的總逗孩子玩,所以叫『老豆』吧!
欣然笑了:「對,人鄉隨俗。所以我剛才那句話可以這麼說:『老豆』,我發現你扮靚一下,好有型有款的,好靚仔哦!,那天電視上播放頒獎儀式,我一眼就發現你!
「那是,」爸爸信口開河,「不然,你媽媽當初也不會天天追我。
媽媽對欣然說:「瞧你爸越老越不正經。」
「老?爸爸可是『十佳青年』之一!說來也怪,爸爸完全是中年的歲數,怎麼評個『青年』呢?」
爸爸露出一絲苦笑:「中國的年齡界限就是這麼不明確,青年、中年、壯年沒有什麼明顯界限。頒獎那天和比自己小20歲的小夥子站在一塊兒,心裡真不是滋味。後來一想,人家大概是把我在文革中損失的10年減掉了。爸爸的幽默中飽含著苦澀。
媽媽說:「欣然,這下好了,不用回上海了,現在是深圳人了!
欣然很得意,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終於,戶口可以來了。盼了3年啦!
「欣然,這回主要是爸爸的專利產品起了作用。」爸爸說。
欣然瞥下眼:「爸爸,你不要太驕傲了。我的書法在市圖書館展覽著呢,反響很大哩,不過我自己還沒去欣賞。
「你那不是書法,是大字。爸爸笑道,用手颳了下欣然的鼻了。
「你那也不是發明,是小製作!欣然皺著鼻子反擊。
欣然想把戶口的事告訴唐艷艷,就按了唐艷艷家的電話號碼。突然間,欣然覺得這樣做不很妥當,連忙用手按住機夾。掛了電話。欣然有些顧忌和擔憂,但具體顧忌什麼,擔憂什麼,欣然說不上,戶口真的就來了嗎?
次日,欣然回到家,吃飯時,爸爸媽媽有些嚴肅。
「欣然,我們想和你說點事兒。
欣然停住筷子。
「爸爸媽媽戶口來了,要是先遷帶的話,我們想先遷你哥的。你知道你哥戶口在農村,年齡又大了。越晚麻煩越多。所以我們想先遷你哥戶口來,你年齡小,又可以考大學,而你哥……」
欣然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對於哥哥,常常感到內疚,他得到的遠比自己少。欣然理解父母,尤其這番話是出自媽媽的口,讓她感到媽媽身上的閃光點。
「我知道。欣然說,但不快是難免了。
再次日,爸爸媽媽又春風滿面地告訴欣然,市委照顧傑出知識分子,解決他們全家四口人的戶口問題。
望著興高采烈的父母,欣然卻高興不起來。
「真的!媽媽又補充了一句。
欣然笑笑。
欣然站在陽台上,望著深圳這座高樓林立、燈火輝煌的不夜城,她覺得有些茫然,遷移戶口一波三折,欣然的神經都給折騰木了,以至於現在已感覺不到興奮。
「欣然,高興嗎?爸爸問。
欣然看了一眼爸爸,再眺望這座美麗的城市,她想了半天才說:「高興。欣然畢竟是愛這座城市的,嚮往這座城市的。現在她已躋身進來了,成了這座移民城市的一員,當然高興,只是現在這種高興不同於以前了。
「高興。爸爸下意識重複道。
「至少,至少不用回上海和表弟擠一間屋了。
當真正擁有深圳,『綠卡」時,欣然一點兒沒想起來應該給唐艷艷打個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倒是唐艷艷自己來了。
「怎麼有好事也不告訴我一聲!
「你怎麼知道?」欣然很驚奇。
「我消息靈通得很。」
「耳朵真尖。」
「恭喜你!」
欣然知道唐艷艷是真誠的,但她還是激動不起來,只是嫣然一笑。
「艷艷。那你呢?」
「我?」
「還在南海酒店?」
「不在了。
「那在哪兒?」
「在旅行杜當導遊。我有廣東戶口後就換了份工。沒有深圳戶口很麻煩的。
「有了戶口又怎麼樣呢?其實……」欣然沒說下去,因為她發現唐艷艷神色不對。唐艷艷一時是理解不了的。當初自己也和唐艷艷一樣,極反感別人說大道理,現在怎麼也鸚鵡學舌了?
欣然改口說:「我希望你的戶口也快點來。」
唐艷艷卻苦笑:「知道吧.現在上海浦東開發,勢頭很好。人家都斷言她會超過深圳.畢竟她是老城市,畢竟她是大上海啊!
欣然盯著唐艷艷。感覺到她的後悔和不快。近來,欣然發現媒體頻頻報道上海發展的消息,過去的「去不了海外去港澳,去不了港澳來深圳「變成了「世界看好亞太。亞大看好中國,中國看好上海」。浦東的全面開放,企業的普遍搞活,加上老上海的雄資厚底,上海將重振雄風。唐艷艷卻將戶口從上海遷到廣東的一個小城市,她一定後悔了。欣然低級他說:「艷艷……」
唐艷艷看看錶打斷欣然:「我得走了。」
臨走。唐艷艷又像上次那樣摸摸欣然的頭:「我說過。你會幹得比我更好!」
欣然再次覺得感人與凄涼,似乎比上次更強烈。命運真的挺捉弄人的。唐艷艷比她更現實、更艱難地面對深圳。
「艷艷,你告訴我,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點後悔?在深圳『綠卡』與大學校徽選擇上?」
唐艷艷持著頭髮:「在家裡,我爸媽也這麼問,對他們。我向來一昂頭:『不後悔。』可對你,我得講真話。欣然,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我絕不能回頭,好馬不吃回頭草嘛。我承認,偶爾後悔過,但我還得走下去。就像小孩子摔跤,媽媽在他身旁,他哇哇大哭;媽媽不在他身旁,他乖乖地爬起來再走。欣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欣然點點頭,覺得有些快慰:「你會幹得很好的!」
唐艷艷笑笑:「當然,我對自己很有信心的。」
希望中國快富起來
課間,教室里有點鬧,欣然卻在專心致志地做題。她下定決心,要狠抓學習,考上大學。
「欣然,蘇拉找你。柳清說。因為柳清和蘇拉在寒假託福班工認識了,所以蘇拉叫柳清當傳聲筒。
欣然向門口望去。看見蘇拉站在外頭。
「找我嗎?欣然有點奇怪。
「我是來把書還給你的。」蘇拉說著遞上幾本初中英語書。「謝謝你。」
欣然被蘇拉這一謝,本來就拘謹的心更拘謹了:「不用著急,等你高考完了再還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