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師坐在辦公室里,又點上一支煙,桌上的煙灰缸擠滿了未全熄滅的煙頭。
這時,有人敲門:「江老師!」
江老師連忙壓滅煙頭:「是蕭遙。有事嗎?」
「江老師,」蕭遙走近,看著一缸的煙頭。「老師,是不是為余發的事很頭痛?」
江老師苦笑:「這實在是余發把小事搞大了。」
「老師,難道您也認為是余發畫的嗎?」
江老師一愣。
「您對我們並不了解。余發雖然淘氣,可畫不出……說實話,那張漫畫是有一定水平的,余發他畫不了……」
江老師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鄺老師一口咬定是余發呢?絕不僅僅因為漫畫是從余發那扔過去,字跡又是余發的,更多的是因為余發的一貫表現和他給老師的印象。這公平嗎?」
江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知道是誰畫的?」
「是的,老師。」蕭遙說,「可我不會說出來,我希望這位同學自己說,我相信他會站出來的。」
江老師不由得上下打量起蕭遙,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國字臉。濃眉大眼,不算十分英俊,但他的風度卻使他整個人顯出一種瀟洒。
「他是照顧生,是照顧進校的。學校有規定,如果他犯錯誤。被處分,就要開除出去。當初進校,學校考慮自身利益,收了高價,既然這樣,余發就是九中的學生,應該一視同仁,怎麼可以像丟包袱那樣,想甩掉他呢?這對余發太不公平了。何況余發是冤枉的,否則依他的性格,是不會晚上來掀桌椅的……老師。這就是我要說的。」
江老師頻頻點頭:「蕭遙,你說得好。謝謝你,快去再找找余發!」
蕭遙答應著,忙轉身走了。
江老師望著蕭遙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蕭遙出了教學樓,經過操場,看見王笑天,他的身後是一道長長的影子,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愈發顯得孤單。
蕭遙沒有叫王笑天,徑直向校門口走去。
又是一天。余發仍沒有來,王笑天異常不安起來。劉夏不理他了。是真的不理他了,他知道這回不再是買份禮物或吃餐麥當勞能哄回來的。
王笑天決定去說明真相。這個念頭曾經在他腦海里反覆閃過。都被意外情況給擋回去了,使得他想說也說不了。現在不能再猶猶豫豫了,他必須去說清楚,那有啥了不得的。王笑天想。這想法平添了許多勇氣,也得到一種輕鬆。
快到辦公室的時候,王笑天竟意外地碰見陳明從辦公室出來。兩個人相視一下,錯過了。奇怪,陳明來辦公室幹什麼?他可是從來不到辦公室的。唉,別想這麼多,還是先進去吧。王笑天擔心自己在途中多一分猶豫,多一分停頓都可能使他後退,推翻自己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勇氣。
「鄺老師,那張漫畫是我畫的。」王笑天開門見山地說。
「哦?」鄺老師愣了愣,爾後哈哈大笑,「你們現在的學生太講哥兒們義氣,連陳明這樣的學生也來過,現在你又來頂認。」
王笑天想起剛才在走廊里碰見陳明,敢情他也是專門為這事來的。
「鄺老師,真不是余發畫的。我畫的。」
「王笑天啊。你一一一」
「鄺老師,那漫畫是我畫的,我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我當然希望您不相信,可現在……老師,我當時想把畫扔結餘發,卻扔給了陳明,陳明又遞給了余發,余發不過是寫了幾個字……」
「荒唐!」鄺老師打斷王笑天的話。這時上課鈴響了。鄺老師往椅背上靠了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無力而疲憊地說,「回去上課吧!」
出了辦公室,王笑天伸了伸手臂,笑了。這時他看見陳明在走廊拐角茶色玻璃門後窺視他。王笑天一點兒也不慌。吹著口哨笑著走過去。
在王笑天到辦公室前幾分鐘,陳明也去了趟辦公室。陳明很少去辦公室,儘管他是學習委員。這次,毫無疑問是為了余發。他雖然瞧不起余發這種靠錢進來的學生,但他還是找了鄺老師:「也許真不是余發畫的,因為他完全可以遞給我,那紙團是從後面扔上來的。
真相大白,鄺老師一個勁兒自責:「都怪我太主觀,差點害得余發沒書讀。江老師也為自己的班主任工作做得不夠深入細緻而內疚。那群男孩呢。事情說開之後,疙瘩頓時化解。就像雨過天晴一樣,他們又和好如初。」
余發不恨鄺老師也不怨王笑天,他倒是從這件事上意識到自己平日也實在大「那個」了。
對陳明,余發也開始有了好感和歉意。但是陳明一如既往,無論余發主動表現出什麼樣的謝意,陳明全是一笑置之。只是有一次,大家又提起漫畫風波時,曉旭對陳明說了一句:「謝謝你,陳明。陳明被感動了半天,難道就因為余發的事嗎?不管怎樣,他畢竟贏得了這樣真誠友好的目光。這目光如此純凈,使他想起村前的海。陳明感到快樂,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
咱班的同學都很可愛
「那天的事,老師也有錯,在沒有搞清楚的時候,就對一位同學有偏見。那天,我確實很氣,不冷靜,看見漫畫,臉上掛不住。歲數大了,自尊心更強了。不過有一點,今天我還是要說。王笑天讓你當一回老師,學生當眾醜化你,你怎麼想?」鄺老師把眼鏡摘下,用衣角擦了擦,再重新戴上,「許多時候應該將心比心的。」
鄺老師幾句平平常常的話說得王笑天等人心裡酸酸的。他們幾個男生聽說老師叫他們到辦公室,原想肯定是挨罵來了,可鄺老師卻先作了自我檢查,這讓同學們心裡很不好受。
鄺老師又接著說:「王笑天你這畫畫得夠損的了,我有那麼難看嗎?哈哈。說真的,要是我青年時看到這幅畫,早氣背過去。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可忌諱別人說我大蒜鼻了。」說完,大笑起來。
過去同學們都說鄺老師怪怪的。教師節那天,同學們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他。可是那節歷史課很吵,鄺老師看到禮物,沒收。反而生氣地說:「什麼禮物不禮物的,你們給我好好聽課就是最好的禮物了。從此以後,同學們就叫他「怪老頭」。
「後來當我真正明白內在美和外在美的涵義後就不再難過。當時我想三四十年後我用什麼再現青春美?只有知識,也只有這種美可以後天得來而且是永久的。」
王笑天真誠地說:「老師,這件事是我的錯。」
鄺老師一轉話題:「老師年紀大了,在教學上有時也感到力不從心,但我一想到『拋磚引玉』這個成語,又大大方方地走上講台。」
余發卻問了個問題:「鄺老師,你臉上的傷疤是文革給斗的嗎?」余發一問,陳明就捅了他一下,余發也覺得自己失言了。可是收不回來了。
鄺老師卻平靜地笑笑:「是啊。」
那動蕩的十年給中國人帶來巨大的災難,尤其是對知識分子。鄺老師像中國許多知識分子一樣,無法逃過這場劫難。但是他的目光始終向前看,從未向別人提起自己所受的委屈和苦難,包括對自己的孩子和學生。鄧老師只是十分寬容地接受了這一切。
「老師,你恨嗎?」余發又問。這次陳明沒有再捅他。
鄺老師平靜地笑笑:「娘愛兒子,偶爾也會打錯、罵錯兒子。後來娘向兒子賠不是,兒子能記恨娘嗎?能回罵娘,不認娘嗎?」
鄺老師說得極平靜,但這話在蕭遙他們心裡卻是極不平靜的。現在的青年人受不了一點委屈;受一點苦。一點冤枉便認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相比,我們缺少我們父輩祖輩特別是從六七十年代走過來的人們所擁有的寬容和忍耐,光這點就值得現在的年青人好好學習的。蕭遙的爸爸來信中有這麼一段後:「我想倘若再有一次自然災害,大概餓死的、活不下去的多是你們這代年輕人,因為你們生活太優越了。相反,我們這代吃過苦的人可以活下去。」
江老師說:「這件事對我也是一次教育,我開始的時候也很不冷靜,多虧了蕭遙,是他提醒了我。通過這件事,我發覺咱們班同學都很可愛,蕭遙的寬容、笑天的坦誠、余發的豁達,還有陳明的友善等等,這都是難能可貴的。老師希望你們在思想上不斷成熟,而在生活中要保持一顆童心,始終能真誠熱情地擁抱生活。」
老師們的這番話,說得在場的同學都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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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辦公室的門敲響了。」
江老師回過頭,是王笑天、余發、蕭遙還有不合群的陳明。
「什麼事?」一個個板著臉。
幾個男生推來推去:「你說吧。你說吧。」最後還是班長說話了:「我們想請您和鄺老師吃頓飯。」
請老師吃飯,怪事!
「為什麼請我們吃飯?」
「我們想和你們交個朋友。」余發咧著嘴笑了,「你們挺夠朋友的!」
王笑天解釋道:「老師您放心,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