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鄺老師走進教室,看見同學們都在用功,一片大好形勢,滿意地點點頭。
「這些題做好了嗎?」
「老師,題目太難了。」
「太怪僻了。」
鄺老師信口說:「這些題都做不出來,你們當初怎麼考上九中的?下星期一測驗,你們必須努力了。」
剛才吵吵嚷嚷的學生便不再吵鬧,老老實實回到座位重新思索。
「好好想想,第一節課我就要提問。」鄺老師轉身欲走,到門口,像想起什麼,停住。問,「余發來了沒有?」
「沒到。」蕭遙回答。
「又遲到!昨天考試又是榜上有名。」鄺老師用命令式的口氣說,「蕭遙,他一來就叫他找我!」
此時余發就站在校門口外的荔枝園裡。
余發不能在這時刻進校,他要等自習課完了再進校門。原來,九中有個規定,凡是遲到的都要記名字記班級,超過三次就全校通報。校長、主任人人專在自習課時候在校門口恭候遲到生。余發是老客了。主任一見余發,就說:「又遲到了!後來余發摸索出一條經驗:遲到一會兒不如大大地遲到甚至缺席,若過了這個早自習,等校長、主任回辦公室,就沒人管你了,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去。
現在余發就躲在荔枝林里等早自習下課。反正作業沒做,進教室門老師也不會放過他的。「為什麼不完成作業?」鄺老師一定會問,又是「為什麼」,余發挖空心思想出來的「因為……所以」早已用盡,總不能說「不會做」。那樣,就意味著要留堂補課。余發想:鄺老師你也大有敬業精神了吧!
鈴聲響過後,余發進教室,就聽到蕭遙叫他到辦公室找鄺老師。余發怪叫了一聲,跑向辦公室,偏在路上就碰著了。對余發來說,鄺老師滿臉都是文言文,而且是不帶標點的。
「余發你這回考試怎麼回事?」幾乎是空白卷!
還沒等余發找詞來答辯,孫老師過來:「鄺老師,古主任請你去一趟。」
「好,我馬上去。」鄺老師應完後,拍拍余發的肩,「先回教室去吧。」
余發噓了一口氣,額前的頭髮抖動了起來。他太感激孫老師了。
鄺老師是教歷史的,一肚子的朝代年號。起義變革,滿腦子的高考試題。他一上課就是「××年高考題的名詞解釋有……」你若不信去查當年的試卷,果然如他所說。有個學生存心搗亂:「老師。我查過了,90年高考沒這題填空。」鄺老師淡淡地說:「回去查清楚,第一大題的第7小題。」
「沒有,我查清楚了。」
鄺老師不說話了,從包里拿出一個又厚又大的本子打開亮在這個同學面前。一下子就把他給治服了。原來鄺老師將歷年的高考題分門別類工工整整地抄寫在備課本上,一翻使得,一目了然。
自1977年恢複高考制度後的十幾年裡,鄺老師幾乎年年站在高三的講台上,年年與同學們共度「黑色的七月」,年年演壓軸戲,非常得領導的器重和同行的尊敬。
聽他一節歷史課。從王安石變法到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呼啦幾百年過去,像穿越時間的隧道。只是聽鄺老師的課要全神貫注才能品出味道來。他講課不像有些老師那樣眉飛色舞、扣人心弦。別的不說,單是那口廣東普通話已讓一些來自北方的學生抗拒了。所以課堂上做小動作、交頭接耳的時有人在。
課正上著。一個紙團突然打在陳明的腳上。這個憑空飛來的「炮彈」使這位專心聽課的夫子嚇了一跳.撿起來一看,是幅鄺老師的漫畫。畫很誇張:眼睛是三角形的,鼻子完全是個大蒜頭。還特別突出臉上那條三寸長的傷疤,把它畫得又粗又濃。十字交叉貼著膠布。陳明拿著紙團,心裡納悶,這是誰畫的?陳明覺得怪無聊的,想了想,一定是後邊余發扔給他的,轉身還給余發,偏巧余發正在打瞌睡,毫無防備,被陳明這麼一碰,手一哆嗦,桌展里的飯盒「咣當」掉在地上。他忙低頭去撿。全班都笑了。同學們都知道,余發是個鬼馬人物,有個習慣,凡是第四節老師拖堂,他的飯盒都會掉下來,提醒老師:「吃飯時間到了,應該下課了。可是今天才上第一節課,余發的飯盒怎麼就掉了?老師上課最惱火的就是有人搗亂,他很不高興地說:「還上不上課了?」
同學們立刻靜下來。鄺老師接著講課。「啊,這個……」剛才那麼一折騰,他記不起講到哪兒了,把講過的東西又重複一遍。有同學提醒道:「已經講過了。」
鄺老師也覺察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卻說:「你們再聽一便也不是多餘的。」
提醒他的同學吐了吐舌頭不出聲了。
再說余發打開紙團一看,暗自叫絕,心想,陳明繪畫有點天才!畫得如此形象!平時,他們可以說形同路人,今天,陳明會把自己畫的畫給他,余發有點「受寵若驚」,於是信手寫上「鄺秉文像」,扔回給陳明。可這一扔,扔過頭了,扔到講台前。
鄺老師趕下台來,心裡還正為剛才余發的搗亂不痛快呢。撿起紙團一看,臉色驟然大變,抖動著那張漫畫,吼叫道:「你好本事!」
余發見狀,立刻支起歷史書,頭縮了下去。
「你站起來!」
余發老老實實站起來,嘀咕一句:「又不是我畫的!」
「那是誰畫的?」
余發眼睛來回瞟陳明,等著他站起來。終於他失望了,但是他仍然沒說出「陳明」兩個字。
「不是你畫的?」鄺老師冷笑兩聲,「這是誰的字?」
余發的嘴角動了兩下,沒發出聲,好一會兒才說:「是別人遞給我的。」
陳明這時站起來,對余發說:「是你扔給我的。」
余發怔住了,張開了嘴。沒合上。
鄺老師說:「說不是陳明畫的,我相信,他是絕不會幹這種無聊的事,說不是你乾的,我……」老師對好學生總是有意無意地袒護。
余發看看陳明,再看看鄺老師,眉頭皺起來,目光是憤怒的,他重重一摔歷史書,罵了聲「痴線」坐下了。
這一舉動,再次激怒鄺老師:「你……你……」氣極了的鄺老師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你到辦公室去一一一帶上你的書包!鄺老師今天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勁兒,能把余發連拉帶推地揪到辦公室,把漫畫丟在辦公桌上,氣急敗壞地說:「這叫學生嗎?」
鄺老師把前前後後事一說,老師們頗有同感地嘆息「現在的學生真難教」。也有老師過來,勸道:「別生這麼大氣。鄺老(這是古主任對他的尊稱,有些老師也套用了)。」
余發大大咧咧地站在老師跟前,腳打著拍子,仰著頭,兩眼看著天花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個神態再次激怒了老師。
「站好!給我站好了!」
這個命令沒有生效,余發還是那麼大大咧咧地站著,眼睛眯起來,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的目光看著老師。余發不讓自己露出怯懦狀。
於是,老師們挨個訓余發。教數學的孫老師大嘆。余發的作業如何潦草,而且錯的都與前後左右同學一樣。政治老師又大講余發上課如何不專心聽課,如何影響別人,如何不尊重人,竟拿老師當模特兒練筆。
「江老師呢?」老師們開始找余發的班主任。
「江老師這節有課。」
「等你班主任回來再說!」
余發仍然大大咧咧,一副沒事似的彷彿在馬路上看熱鬧的派頭。
這時,政治老師問了一句話,引起老師們的注意:「余發到底畫了多少張老師的漫畫?醜化了多少位園丁?」
余發突然惱了起來:「我再說一遍,不是我畫的,不是我畫的!」
說完,拎起書包就跑出辦公室,重重地關門。鐵門「恍」地一聲合上了。
你幾時關心過我
氣沖沖地從辦公室出來,不知往哪兒去好。這會兒是不能回家的,要被老豆發現,肯定要盤根究底,搞不好要吃「筍絲炒肉」。余發拎著書包在大街上遛韃著。手上提著書包,很沉,可余發無力將書包背到肩上,走一步,用腳踢一下書包,書包像盪鞦韆似地前後擺動著。一個學生上課時間不在學校,提著書包滿街走,自然少不了行人投來奇怪的目光。
余發就去他的一個「兄弟」店裡。這個「兄弟」開了間髮廊,因為有色情的嫌疑,被查封了幾次。不過這位黃兄神通廣大,過不了幾天,店門照開。黃兄的店今天很冷清,只有一個洗頭妹,原本清純秀氣的臉,被五顏六色的化妝品修飾得像個京劇臉譜。她嗲嗲地伏到黃兄的肩上:「黃哥,等一陣,我們去哪裡吃飯?」
余發見狀扭頭想走。黃兄已經從鏡子里看見了余發,一甩女人的手。站起來喊:「發仔,今日不上學?」
余發垂頭喪氣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用不用我去動他們?」
「你千萬不要亂來,我的事自己搞掂。」余發連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