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季雨季 - 第十章 這節課自由發言

教學是一門藝術,不懂得表演的人,是當不好中學教師的。

江老師穿著一身新買的西裝,像往常一樣心情愉快,精神振奮,希望上好這一堂課,希望課堂上不出現一張無動於衷的面孔,不出現一雙不耐煩的眼睛,希望學生一節課下來,真能學有所得。

一走進教室,突然同學「哇」地叫起來,一陣掌聲:「老師,你的新衣服好襯你啊!」「好有型啊,江老師!」老師笑了,這些學生啊!

這節課,老師講的是《單元知識和訓練》中的修改文章一段。

課正上著。

這時,王笑天舉手發言。

「老師,我覺得這篇修改得並不好。尤其結尾,把那個補鞋人說的那段挺樸實的話。『你們省下錢買幾個練習本吧,這也算是我的心愿。』硬改成『你們省下這些錢買幾個練習本,多學點知識。將來好好建設四個現代化,這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愿!』總讓人覺得不實在。」

江老師一愣,下面的同學已經紛紛議論開了。

「哪個補鞋人會這麼說話?」

「就是。補鞋人的語言應該樸實點好。」

「選進課本當教材,我看不會有錯的。」

「課本太老了。幾十年如一日,都是這些內容。」

「這樣寫也挺好的,寫社會主義無比優越性!江山一片紅紅紅!」一個挺貧氣的聲音。

原計畫一節課把這文章上完,看來很難完成了。江老師想了想合上了書本,說:「這樣吧,這節課同學們自由發言,就談談對文學作品的看法。」

老師這麼一說,剛剛吵吵嚷嚷的同學反而安靜下來,誰也不吭聲了。

「剛才你們不是談得很熱烈嗎?來,咱們把桌子圍成圈,這樣氣氛更好些!」

同學們七手八腳把桌子圍成圈之後,面面相覷,都笑了。科代表林曉旭第一個說:「那麼由我開始吧。我覺得現在作文題出得過於統一了,《難忘的人》、《最有意義的一件小事)。《第一次……》,從小學開始就這麼幾個題目,翻來覆去的。老師還說,雖然這個題目寫過,現在又寫,就是看看大家水平有否提高。既然是寫過的題目,好多同學就沒興趣寫第二遍。第三遍了,還怎麼提高?」

林曉旭剛說完,謝欣然便說:「我們寫這些作文過於模式化了,寫一個好朋友,必定是一開始如何好,中間又必定有矛盾,什麼搞壞了他的心愛的東西,他要我賠,什麼他的好心我誤會,結尾又是他要離開這個地方,送我一樣東西什麼的。我深深地內疚及想念他;寫一件事,比如做什麼好事,必定又是『我』一開始如何不想干,這時胸前紅領巾迎風飄起,我想到自己是少先隊員等等,然後我幹了這件好事,心情很舒暢。那麼如果那天沒戴紅領巾豈不是就不做這好事了?我們從小就這樣寫,尤其是小學,就更千篇一律了。外國學生的作文不一定有什麼深度,意義也不一定深刻,但他們寫文章很真實,有自己的東西。」

「我們喜歡寫點自己的東西。初中有一次,老師叫我們自由作文,結果這次作文質量比哪次都高。」林曉旭又接著說。「要想提高寫作水平,不能光靠課堂。」

「還記得咱們學過的那篇《一件珍貴的襯衣》嗎,我覺得太小題大作了。總理把人家衣服搞壞了賠一件,這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幹嗎那麼大肆渲染!」

「說真的,我覺得咱們的教材挺『左』的,雖然改了好多次,可還是換湯不換藥,現在都是市場經濟了,政治課本里還是計畫經濟,也太跟不上時代步伐了,而且它對資本主義的評價也太片面了。」

漸漸地,同學的話題跳出了課本,談起了他們感興趣的作者和作品。

「我不喜歡朦朧詩。記得一家詩刊曾登過這麼一首《網》,全文密密麻麻的就一個字『網』,這也叫詩?未免太朦朧了吧!」蕭遙說。他從小讀了不少古詩,崇拜李白也喜歡杜甫。最喜歡的還是「鬼才」李賀。「我覺得還是唐詩宋詞好,像『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還有『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都寫得很絕,比起現在的許多詩來,不知強出多少倍。有些現代詩,不讀三遍不知它說什麼,三遍後才知道其實它什麼也沒說!

「現代詩與古代詩各有千秋,看不懂才有味呢!」

「朦朧不意味晦澀!」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如果你沒有非凡的才華,最好不要去寫詩,好詩都給唐朝人寫光了。」

「羅蘭的作品好,清淡,意境卻是濃濃的。」

「寫當今中學生的書太沒勁了。原先是沒人寫,現在一哄而上,一大堆人寫,不是早戀,就是代溝,好像中學生除了早戀,與老師和父母鬧彆扭就不會別的。其實當今中學生渴望與追求很高。」

「我倒認為中學生活沒什麼可寫的,平淡無奇,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作家也沒有什麼素材。」

「同類項合併:大學生『天之驕子』,小學生『祖國的花朵』。中學生呢?唯一能掛上鉤的是早戀。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報紙上寫的。不過,中學生『拍拖』是挺嚴重的嘛!」余發邊說,眼睛邊瞟王笑天和劉夏。

「可這畢竟不是中學生活的主流。」欣然說。

「還是沒有早戀的人多。」柳清說。

「相比起來女生比男生還幸運些,瞧,《青春萬歲》、《豆寇年華》、《紅衣少女》、《失蹤的女中學生》,都是講女生的,咱們男生呢……」

「有一部《少年犯》。」有人打斷他。

全班一哄而笑。

「這說明了什麼?」王笑天又竄了起來,「這說明男中學生的生活不能靠寫,必須靠體會。」

響應他的是男生的陣陣掌聲。

立刻有女生說:「整個一吃不到葡萄,說葡萄是酸的。」

「說到瓊瑤、嚴沁她們,現在早就不時興了。沒意思,都是才子佳人的,內容也是大同小異;岑凱倫的書更是。男主角都是豪門子弟,英俊倜儻,女主角都是千金小姐,美貌非凡。世上哪有那麼多那樣的事。」

「倒是三毛作品好些,有生活的和風細雨,有人生的大起大落,有對生活的感性認識,有對人生的理性探討。另外三毛有句話我很信服——『即使不成功,也不至於空白……』」林曉旭是三毛的崇拜者。

「原來經常聽說三毛和她的作品,不過我沒看,她自殺後,我看了她的作品。她對生活有極大的熱情,能把單調無味滿是艱辛的沙漠生活寫得充滿生機,可是她為什麼脆弱到要自殺?「劉夏說。

「也許到了她那種思想境界的人,生死已經沒有界限了。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這話是毫無意義也是不負責任的!」

女生談雜三毛、羅蘭、席慕蓉、瓊瑤,一大串的女作家,極個別是大陸的。

男生他們談王朔和他的「痞子文學」、談尼采和《超人》、談金庸、粱羽生和武俠小說。

每個同學的發言,都滲透著他們對問題的認識,16歲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年齡,無論身體和性格都趨於定型。「閱讀傾向,是心理活動的外在表現」。江老師望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學生,就像第一次認識他們一樣。

「金庸熱」、「國真熱」衝擊著校園;梁實秋和林語堂的散文攢在手中;《簡愛》和《紅樓夢》被來回傳閱;蔡志忠的漫畫集子備受青睞……上一代人琢磨不透這代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中學生自己不以為然,自得其樂,依舊我行我素,依舊書聲琅琅,依舊生氣勃勃。

這時,早已超過放學時間。大家興緻未減,仍興趣盎然地議論著,從詩歌到小說;從中國文學到外國作品;從古典文藝到意識流。話題不斷變換、跳躍。

是的,一堂課不僅要給學生以知識,而且還要讓他們知道讀書的方法。如果教師本人有激情、有靈感,那麼他就能做到這一點。於是,江老師滿懷信心地等待著明天的來臨。

不是人腦是電腦

講數學的孫老師已經盯上劉夏了。劉夏的父母接連幾天上法院,劉夏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這時,坐在旁邊的謝欣然偷偷遞了張小紙條給她。

「小心。老師已經注意你半天了。她正講『兩角和與差的餘弦』,P102。」

劉夏一驚,慌忙正襟危坐,立刻翻到那一頁,剛剛找到公式。老師就叫她的名字。

劉夏站了起來,老師果然提這個問題。

好險!好在已經看到了!劉夏朗聲說了一遍。老師點點頭。她坐了下去,和欣然交換了神秘而會心的一眼。

孫老師戴著一副深色大眼鏡。同學們都確認她缺少一根笑神經,那是張安靜、嚴肅、冷淡的臉。准也看不出孫老師的年紀。她像不曾年輕,也將永遠不老。

孫老師沒看出班上的不安分,她在黑板上出題:「這是一道附加題,有點難度,我叫同學到黑板上做。」

孫老師卻只望著陳明。她對陳明歷來是充滿信心的,剛要點陳明的名字,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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