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高考之前,戶口還來不了呢?」欣然問赤腳盤在沙發上的唐艷艷。
唐艷艷沒說話,她外婆倒插了句:「打道回府。」
「外婆!」唐艷艷站起來,撒著嬌將老人推進廚房,又跳到沙發上,「若是那樣,我就回上海高考。
唐艷艷比欣然高兩個年級,高三的。和欣然一樣,也是從上海來的,而且她們的父母是校友,所以兩人成了好朋友。更主要的一點,欣然和唐艷艷一樣都沒有深圳戶口。沒有戶口,不方便不說,就是在學校里也總是遇到難堪。學校動不動就統計無深圳常住戶口的人口,還總要求把手舉得高點,以便看得明,數得清。點完之後,還要將名字複述一遍,以免有拉下的。最可氣的是老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簡直是把無深圳戶口的同學當作必須清理出城的「三無人員」。
一開學,原來班主任陳老師就統計過一次,像以往一樣。欣然邊做作業,邊舉手。她總故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欣然,你也沒有戶口嗎?」陳老師有點懷疑。
這麼一問,許多同學都回過頭來看她,搞得欣然渾身不自在。其實大可不必,班上同學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平日里大家還常常開玩笑,把從西北來的叫「孔雀東南飛」,從西面來的叫「一江春水向東流」,從北邊來的叫「雁南飛」,大家都是移民嘛,幹嗎又瞧不起人家呢?
陳明最不喜歡沒有深圳戶口的人。認為深圳治安有問題,都是外來人員搞的。什麼小偷小摸、攔路搶劫等等十有八九是「三無人員」所為。深圳本地人有的是錢,絕不會去當「三隻手」。
柳清也回頭:「你沒深圳戶口啊?」
「沒有。」欣然回答。她的戶口還在上海。想當年。「上海」說出去多神氣。多派頭,如今不同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
「好,放下手。」老師話剛說完,柳清就附在欣然耳邊說:「沒事的,要深圳戶口還不容易,我二姐想出國,就嫁給鬼佬。現在已經入澳大利亞籍了。女仔只要靚就行了,你這麼靚……」
柳清話沒說完。就看見欣然瞪著她。便沒敢說下去。她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解釋道:「我沒惡意,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辦法,我……」
「神經病。」欣然罵道。
唉,沒深圳常住戶口的中學生!
「也許不回上海。」唐艷艷雙眼望著天花板,「我爸說也許我的戶口快過來了。」
「噢。」
「唉。現在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唐艷艷嘆了口氣,轉問欣然,「你呢?」
「不知道,我爸說他們單位今年有指標,可能可以輪到我們家,不過也很難說。」
欣然後面那句「不過也很難說」純屬不願在唐艷艷面前露出優越感才附帶的。欣然知道自己家的戶口遷移眼下可算是「三隻手指捏田螺」,這是媽媽說的。
「這就好了。就是一時來不了。你也不用擔心,反正你還小,還有兩年才高考,而我卻是迫在眉睫。」
「我們換個話題吧。」欣然說。她覺得每次與唐艷艷談話,都需要用「戶口」這個話題做開場白,真沒意思。
「那就談高考吧。」唐艷艷還是雙眼望著天花板,「我不是為戶口著急,就是為高考發愁,我現在的生活就這兩樣!」
唐艷艷曾經說過,在高考前如果不能把戶口遷來,她就必須回戶口所在地上海參加高考。考上了大學——外省沒法報考深圳大學,深大不向外省招生——想隨父母遷入深圳就不可能了。
唐艷艷的心情欣然很理解,來深圳4年,還沒解決戶口問題能不焦慮么。
「你現在緊張嗎?」欣然知道這話問得多餘了,但她一時找不到其它話題,又實在想換個話題。
「我快淹死了!」唐艷艷說。
「快被卷子、書本淹死了!」
「你考哪所大學?」
「不知道,不過我思考海洋大學,跟海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太沒意思了。你不懂,你才16歲——花季。而我們這個年齡被稱為雨季。」唐艷艷又苦笑了一聲。雖然她比欣然才大兩歲,卻總是喜歡擺出一副姐姐對妹妹的樣子。
「那別人呢?」
「噢,蘇拉,你認識的,你還記得吧!」
欣然臉一紅。
「你臉紅什麼,」唐艷艷哈哈大笑。「我又沒說什麼!」
「你好討厭的。」欣然撅著嘴。
蘇拉,欣然當然不會忘記的。她剛來深圳那年念初二。就收到蘇拉的一封「情書」。她很害怕,就告訴了父母。麻煩從此開始,媽媽找到他的班主任……幸虧深圳的老師比較開通。沒拿蘇拉怎麼樣。可欣然後悔極了,總覺得對不起蘇拉。蘇拉見到欣然,也是冷冷地板著臉……
「他可能會被保送上深大,他活得多滋潤,哪像我……對了,他向我借初中英語,你有嗎?」
「我的書都借給你了呀!」
「再幫幫忙,向你的同學借。」
「我試試看吧。」
從唐艷艷家回來,都已經下午六點半了。一到家,她就覺得氣氛不對。爸爸十分委屈地坐在沙發的一角,媽媽則坐在另一頭。
「怎麼了,爸、媽!」
「問你爸去吧!」
「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唉。」
「你說啊,說啊,也讓女兒知道一下你是如何發揚風格的!」媽媽的聲音又提高八度。
「欣然,」這是爸爸的聲音,「我把戶口指標讓人了。」
「欣然,」這是媽媽的聲音,「聽到你爸說什麼了嗎?」
欣然發出「噢」的一聲,不知是表示驚訝還是表示懷疑,抑或只是一種回應。欣然自己也不相信這一聲是出內她的口,又加了一句:「真的嗎?」
「是真的。讓給快退休的老李。」爸爸也有幾分歉意,「老李馬上要退了,如果再進不了戶口,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就你積極,想當先進?想當勞模?那麼多黨員、先進工作者,怎麼就你品德高尚!媽媽又氣又急。」
「話不能這麼說,領導有領導的難處嘛……」爸爸總是很豁達。有一次爸爸去理髮,耳朵被師傅刮破了,用一塊小紙片粘著止血。一進家門.媽媽就看到了,問他怎麼回事,爸解釋說:「……人家小師傅說了,她剃了那麼多頭,還從來沒有割破過。」媽哭笑不得,說:「難道人家還會告訴你,這是我第九次剃壞了。」
爸就是這麼一個人,欣然想:完了,我大概得和唐艷艷一樣,準備「打道回府」了。
「你有沒有為我想過?你戶口沒來,我也調不進來。這地方鬼政策,要男方戶口來了才能考慮女方。好不容易盼到了,你卻發揚風格了。這一等不知要多少年,你不為我想,也應該為欣然和浩然想想。」
浩然是欣然的哥哥,是爸爸和前妻生的,住在廣東農村爸爸的老家,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很少和欣然家來往,兄妹之間很陌生。父母也只是每月按時寄去生活費。但從今年9月起,媽媽不同意再給哥哥寄錢了,因為他已滿了18歲。
爸爸還是可憐巴巴地坐在沙發的角上,手抱著頭,像個小媳婦。
最後,媽媽把所有的不滿和怨恨匯成一句話:「你啊,就是太窩囊!」轉身下廚房了。
突然,欣然大聲說:「麵包會有的,房子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話雖這麼說,卻不見得這麼想。戶口指標不是「三個手指捏田螺」嗎?怎麼,這隻田螺還是從手裡溜走了?如果真像媽媽所說,這一等不知要多少年,那怎麼辦?欣然想到。不知哪一天,也許是後天,也許就是明天,老師又要統計一下無戶口人數,她又要舉手了。深圳,現在不屬於她,以後呢?
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去
哥哥來了一封信,主要內容是希望爸爸看在死去的生母份上,看在父子份上,幫他把戶口遷到深圳。信寫得很客氣,好像是親戚間請求幫忙。也正是因為這種客氣,更有一種壓迫感。爸爸為此傷透了神。
浩然把許多事想得太簡單,他以為深圳是遍地黃金。以為進戶口是三下五除二的事。
爸爸是孤立無助的。
爸爸總覺得虧欠了哥哥很多。哥哥希望來深圳打工,爸爸連一張暫住證都辦不到。沒有暫住證、身份證、高中畢業證、未婚證、待業證等一大堆證件,工廠就進不了。爸爸一直希望兒子能回到自己身邊,以了卻多年的心愿。可這次……爸爸無可奈何地坐在一角發愁,不知如何向兒子交待。
「唉,老謝,我們醫院最近住了個大人物——公安局副局長,人蠻和善的,前兩天剛出院。你看能不能請他幫個忙?」媽媽冥思苦想了一番之後,提了個建議。
「這。怎麼可以呢?」爸爸一再搖頭,「不可以,不可以。」
「你這個人……唉,你這輩子……」媽媽也大搖其頭。「現在都什麼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