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幾天功夫,新來的江老師給林曉旭留下一個挺不錯的印象,所以她跑辦公室更勤了。原來遲交作業的必須自己去辦公室交,現在林曉旭都替他們再跑一趟。
「老師,這是今天的語文作業。」
「謝謝了,把作業放這幾吧。」江老師繼續改作業。
「老師,上次語文測驗可以發了嗎?好多同學都問了。」
「噢。」江老師抬起頭,「明天發吧。林曉旭。你覺得上回的作文題難嗎?」
「《我最喜歡的一句格言》,這題目不難,比升學考的作文題容易多了。」
「好,好。」老師點點頭,「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你媽媽要等急了。」
「您不也沒回家嗎?」
「是,我也該走了。」
當他們經過教室時,發現裡面的燈還開著,於是打開門,發現裡面只有一個男生在做作業。
林曉旭說:「陳明,老師來了。」
陳明把頭抬起,頭髮亂亂的。他欠了欠身,叫了聲「老師」,又低頭演算。
「陳明,這麼晚了怎麼不回家?」
「現在是下班時間,人流高峰期,人擠了。」
江老師點了點頭。林曉旭知道老師還要和陳明談一些話,自己在場會妨礙他們,於是禮貌地說:「老師,陳明,我有事先走了,Bye一bye;」輕輕地拉上了門。
教室里只剩下江老師和陳明。教室在暑期里又裝修了一下,還留著淡淡的油漆味。陳明繼續在做代數題。江老師望著眼前這位想當「人上人」的學生,又看了眼他手上的高二代數書,說:「陳明,有時間的話,咱們談談吧。」
「什麼,談什麼?」陳明放下筆。
「隨便,談什麼都行。」
「深圳有句話,『時間就是金錢』,我不習慣閑聊。」陳明眼沒離書,嘴角微微抽動。
江老師一愣,深圳人的時間觀念是很強,路邊隨處可見大塊的宣傳牌: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學校辦公室就標有「私人電話不超過三分鐘」,校長辦公室門口則標著「來訪不超十分鐘」等字樣。但這麼一句話在這麼一種場合下出自這麼一位學生之口,江老師有點吃驚,也有點難堪。
「陳明,你能說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話,你對它的理解嗎?」江老師沒有放棄,往陳明這邊湊了湊。
陳明猛地抬起頭,張張嘴,可沒有出聲,即刻,又低下頭。
江老師說:「你什麼時間願意和老師談,就什麼時間來找我,我隨時歡迎。」
陳明還是沒吱聲,默默地坐著,連江老師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好久,他才瞥了一眼門口,露出極難捉摸的有些玩世不恭的神態。
陳明是地地道道深圳人,像絕大多數本地人一樣。家境是闊綽的,自家蓋了一幢四層帶前後花園的別墅,存摺得用七位數來計算,父親早年干過走私什麼的,後來有了錢便洗手不幹了,開了家公司。陳明上面有三個姐姐,都己出嫁了。陳明最小又是男孩子。寶貝得不得了,但陳明和許多當地孩子不一樣,他不喜歡父母和姐姐他們的生活方式,總覺得淺得很。他從小書就讀得好。八十年代後,內地人大量湧入深圳,班上幾乎每天都有新同學。老師告誡大家,現在來了許多好學生,大城市重點學校來的,厲害得不得了。深圳本地孩子與之相比就像井底之蛙,要與強者競爭,必須付出雙倍的努力。老師的話在陳明幼小的心靈里打下深深的烙印。起初僅僅是為了替本地小孩爭口氣,漸漸,他確確實實喜歡上了學習,特別是數理化——那些枯燥無味的公理、公式、定理、定律,學起來竟然很神。而且使人老練起來。課堂上老師要照顧到大多數,只能按教材講。陳明常常覺得「吃不飽」,就自己買了好多參考書來看。有人發現陳明差不多是一天換一本參考書,眼鏡的度數也一百一百地增加。他天賦好又很用功,成績在同學中一直遙遙領先。每學期學生手冊上的分數是他最大的慰藉,是他耀人的光環。
可是有一件事對陳明衝擊不小。
中考結束了,許多學生如釋重負,不管考好考壞,反正是給爸爸媽媽考過了。俗話說:「7月考學生,8月考家長。」進考場是孩子的任務,考得上考不上,進哪一所中學是爸爸媽媽的事。初中三年,這個暑假是再輕鬆不過了,沒有人給他們布置作業,也沒人要求他們進補習班,徹徹底底解放兩個月!
陳明不想讓自己放鬆。他是保送生。儘管升學錄取還沒發榜,他已明明白白是九中的高中生!他要買些參考書利用暑假預習起來。許多老師擔心學生買了參考書,上課會無心聽講。其實有相當一部分學生,都是做完作業後,對照參考書的答案自我檢驗的。陳明正是如此。
去書店的路上,陳明碰見余發,他倆是一個村的,兩家挨得很近。他們父母共同投資做生意。還是老牌友。大人的關係很不尋常。按理,陳明和余發不是好朋友也得是好同學,可奇怪的是,陳明看不起余發,余發也看不慣陳明。
在陳明的眼中,余發是個「爛仔」。平日,陳明從不與余發多說一句話。可現在,陳明產生了「一次中考即將他們分成兩等人」的同情心,他對余發笑笑。
「陳明。去書店?」
「噢。走走。」
「保送生就是不同。」
陳明笑笑,帶著明顯的優越感。說:「你,還上學嗎?」
「不幸讓你言中,一樣。」
「一樣?」陳明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爸爸給我在九中買了個學位。就那麼回事。」
陳明知道錢的作用,因為他們家的話題總少不了錢,因為他們家也很有錢。可他從未想到金錢的威力竟如此神奇!那一張張的紙鈔竟可以換取九年的寒窗之苦!陳明冷冷地笑了。那一天他沒買書,一個人跑到蛇口伶仃島,去體會文天祥當年的心境。
這件事對陳明的震動很大。上了高中,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學習。高中學位可以買。那麼大學呢?碩士,博士,也能買嗎?
於是目標更明確了:上名牌大學,讀研究生,博士,博士後……他要直升。他要鮮花、獎章、熱烈的掌聲。他的自尊心告訴他只能這麼想。這個原先模模糊糊、朦朦朧朧的意識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清晰起來。
陳明在床頭上貼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條幅,他相信「自古英雄多磨難」一說。陳明的功課很好,這是眾所周知的,可裡面有多少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寒暑假,是學生休養生息的階段。陳明卻從來沒有放鬆過。上課期間就更不用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他從不和同學「搞」在一起。當同學呼朋喚友逛商場壓馬路時,他正在背單詞做作業,典型的「天馬行空,獨來獨往」。陳明從不深究自己這樣有什麼好或不好,對或不對。他只認定「要為『人上人』,需吃『苦中苦』……。當然,現在吃苦的概念已大不同於過去了,何況是生活在特區里。那種「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的苦陳明是嘗不到的,如果說獨生子女在家庭里是處於「小皇帝」地位,那陳明在家裡可是一位「太上皇」。所謂的「苦」,不過是不看電視不打電子遊戲機不跟同學拉拉祉扯,把自己禁閉在房間里而已。話又說回來,一個男孩,能夠將自己管束得那麼嚴實,也的確得有「吃苦」的精神。所以那次作文老師要大家寫自己最讚賞的警句格言,陳明自然而然就把這句話寫上了。
愛因斯但的名言
第二天髮捲子,陳明沒拿到,便去問林曉旭。林曉旭說在古主任那裡。
陳明意識到這篇作文出事了。
無論在哪一所學校,陳明的學習都是出類拔萃的,都是學校重點培養對象,都將他推到一個榜樣的位置上。陳明也確實不簡單,三次市裡得獎,三次省里得獎,兩次全國性的,換了別人早鬆懈或驕傲了,而他始終像一把繃緊的弓。做到這一切容易嗎?可是有誰明白他呢。
「這步算走錯了。」
中午放學,陳明去辦公室,陳明平時很少到這裡來。照理,學習委員應該經常到辦公室才是。陳明不,他不願意讓同學們覺得他是那種成天圍著老師轉的好學生,辦公室只有江老師一個人,好像專門在等他。
「老師,我不該寫那句話,那句話不對。」陳明還沒走進辦公室,就開門見山做了檢討。
「噢?陳明,進來吧!」
陳明走進了辦公室。江老師平靜地問:「那你說說怎麼不對?」
「當然不對。要是對,我的卷子就不會放在古主任那裡了。」
江老師覺得九十年代的中學生和他那個年代的中學生真是有著明顯的差異。五六十年代的中學生接受的教育比較單一。思想也比較單純,老師說什麼就信什麼,強調的是為他人、為社會,個人離不開集體,有了成績歸功於黨,歸功於人民。而九十年代的中學生接受的教育是多元化的,信息量大,尤其深圳,是中西文化的文匯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