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青海卷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不負

下了一夜的雪,整個真煌城都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之中,清早推開房門,大雪足足有一尺多厚,沒入膝蓋,平地白雪飄忽,刮著白毛風,讓人睜不開眼睛。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在太陽還沒升起前打開了厚重的城門,隱約中似乎可見渾濁的光線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等他們想要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的時候,一直等在城門口準備進城的百姓們已經蜂擁而上了。

一輛簡樸的青布馬車,烏木門轅,車轆聲聲,捲起平地的皚皚白雪,在綿長的大街上軋下一條條深深的車轍。馬車看起來樸素無華,跟在一眾排隊的百姓身後也沒有怨言,城門的守軍理所應當的認為這絕不是真煌城的權貴,也所里應當的收下了不菲的車馬費,並呼呼喝喝的耍了幾下威風。

大約等了一個多時辰,馬車才出了真煌城。太陽懶洋洋的升起,透過清晨的霧氣發出白茫茫的光,候鳥早就飛走了,剩下的都是耐寒的鷹,長嘯著路過天盡頭,翅膀都是雪白的,偶爾飛進雲層里就隱沒了身影,只能聽到它長長的嘯聲清洌的在雪原上回蕩著。

馬車到了城外的歇馬嶺,就見一名少女正靜靜的站在陽關橋上。她穿了一身潔白的大裘,蘇青色的小馬靴,眉目如畫,想是在寒風中站的久了,臉頰紅彤彤的,少了幾分平日里的刻薄和冷厲,多了一絲難得的溫婉。看到馬車過來,她笑著上前一步,馬兒乖巧的跟在後面,地上的積雪被踩的咯吱作響。

車夫也是一個不大的少年人,頂多只有十六七歲,見了她似乎有些吃驚,回頭對著馬車裡的人說了一句話。一隻消瘦的手伸出來,微微挑起馬車的帘子,露出男子好看的眼睛,和一雙緊緊皺起來的眉毛。

「你怎麼來了?」

趙嵩的聲音已不復當年的清朗和陽光,變得略顯低沉,這麼多年來,一直像是一潭死水,不驚絲毫波瀾。

可是那也沒什麼,畢竟她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平靜的,溫和的,對萬事都毫無興緻。於是他漸漸的從大夏的政治舞台上退了下來,從一個風光無限的皇家嫡子,變成今日這樣連被發配遠行都無一人相送的窘迫落寞。

也許,除了她,這整個皇城之中,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了吧。

小八靜靜的一笑,嘴角仍舊慣性的帶著幾分譏誚,她上前一步,很是自然的將馬韁交給車上的少年,說道:「阿江,去把馬套上。」

趙嵩微微皺眉,沉聲說道:「你幹什麼?」

小八對著他揚眉一笑,眼神清凌凌的,很是自然的說:「我自然是要隨你去的。」

趙嵩仍舊是皺著眉,臉色微微陰沉,少見的帶上了一絲不耐:「無心,別胡鬧。」

小八如今名喚無心,無心無心,也就是沒有心的。

她這一生,有無數個不一樣的名字。小時候在荊家的日子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印象中的親人只不過是汁香臨惜幾個,因為她年紀小,又不是荊家正室夫人的孩子,她甚至被同樣年紀小小的哥哥姐姐們忘記了名字,只能按照死裡逃生後的年齡排序,和其他幾個孩子一樣被稱為小七小八小九,像是牲口一樣,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數字,甚至還不如一匹血統純正的戰馬。

後來,她被諸葛玥所救,與他一同在卧龍先生門下生活近七年,那幾年中,她也有一個名字,只是這個名字,是諸葛玥為了害怕周圍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另取的,目的,也無非是為了保護那個住在聖金宮之中的姐姐。

聽聞諸葛玥死訊的那一刻,她竟然哭了,這是她這麼多年來所做的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一件事。

她竟然哭了,為了一個害死她的兄弟姐妹,並且囚禁了她十多年的男人。

她至今還清楚的記得那天早上,噩耗傳進了諸葛府,月十三滿身灰塵的衝進了青山院的大門,緊隨其後的,就是主院的下人,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將整個青山院上下搜查一番。然後,是尚律院的通判官差,是大寺府的衙門捕快,是長老院的督察官員,各種罪名相繼扣在了那個向來光鮮驕傲的男人的頭上,瀆職、通敵、延誤軍情、敗壞軍紀、造成軍隊的重大軍事失誤、甚至於叛國。

昔日地位超然於整個諸葛府的青山院頓時零落成泥,被打入無底深淵。月衛們四處奔走,求告於諸葛玥曾經的那些門閥好友、兄弟姐妹,求他們為他洗清冤屈,求他們發兵燕北,求他們繼續尋找少主,哪怕只是一具屍首。然而,面對戰爭的失敗,面對舉國的攻訐和反對之聲,除了同樣因為此次戰役而失勢的趙徹七皇子,再無一人願意對他們伸出援助之手,就連魏閥少主魏舒燁,也對他們掛起了謝客牌,不再見這些忠於諸葛玥的舊部。

終於,連趙徹也被發配北地,諸葛玥的屍首被燕北退反,雖然支付了大量的贖金,但是諸葛閥卻將他逐出家門,諸葛穆青在城門前親自執行長老院的審判,鞭打自己兒子的屍首,以示和兒子決裂的決心。諸葛玥死後尚且不能入宗廟,被拋屍亂葬崗,受萬千世人唾罵,並于軍中除名。而她們這些昔日的青山院女奴們,也被趕出府邸,幾經叛賣,終於淪落風塵。

就算已經過去了那麼久,每到夜裡,她還是能想起最初的那些賣笑的日子。因為她的抵死不從,青樓的老闆找了兩個壯丁來為她開苞,在那間破爛的柴房裡,那兩個人獰笑著來扯她的褲子。他們離她這樣近,她可以看得到他們那泛黃的牙齒,可以聞得到他們滿嘴的酒氣,他們的力氣那樣大,手掌上全是黑漆漆的老繭,剛一踏進房間,他們就迫不及待的解開了褲袋,就那樣耷拉在腳邊,任那醜陋的東西露在外面。

所有的掙扎和求救都是多餘的,縱然她曾經跟隨諸葛玥學習過騎馬武藝,但是在那滿心不忿的情況下學來的幾招花拳繡腿,在迷藥的驅使之下毫無作用。她只能木然的看著他們撕碎了她的衣衫,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的臉,她的隔壁就是青山院的蘭兒,再隔壁就是諸葛玥奶娘的女兒知曉,所有的哭喊聲和獰笑聲都回蕩在耳邊。她以為經過了這麼多的變故她已經足夠麻木和堅強,她以為她已經有了足夠的勇氣和骨氣不去求這些無恥的人渣,可是當下身被刺破的那一刻,當疼痛席捲全身的那一刻,當恥辱的眼淚蔓延出眼眶的那一刻,她還是如青山院的其他奴僕一般,哭著喊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她哭著喊諸葛玥救我,她瘋狂的咒罵那兩人,說少爺會為我報仇的,你們全都會不得好死。

然而,那些人只是無所謂的笑,然後殘忍的告訴她,諸葛玥早就死了,死在燕北了,如今他的屍體,已經被獵狗填了肚子。

那一刻,她真的絕望的哭了,她突然想起了很多過往,他教她習字,他教她騎馬,他教她推演兵法,他教她練武防身,有的時候他只是叫她在身邊坐著,什麼也不用做,不管她在旁邊是如何的冷嘲熱諷,他一概不理,只是會默默的喝酒,偶爾不耐煩的瞪她一眼。

他殺了臨惜,他害死了小七,他囚禁她十年,他打過她罵過她,他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他從沒這樣侮辱過她,他幾次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救回來,給了她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儘管她的身份如此尷尬,儘管她知道這一切都本該是屬於何人,但是他的確是在保護她,在她最年幼的時候,在這水深火熱的年月,在她還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的時候,他保護著她,那麼多那麼多年。

在她遭受人生中最恥辱的一切的時候,她本能的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出息的盼著他能來救她。

可是,他終究不能了,他死了,為她的姐姐而死了,死在燕北的冰天雪地之上,死在了燕北大軍的鐵蹄之下。

那天晚上,她絕望的放聲大哭,像是一頭失去了母狼的幼獸,伏在骯髒的地面上,嗓音破碎如風箱,令人膽寒。

可是,也僅僅就是那麼一夜,那夜之後,不同於知曉的決絕自盡,不同於蘭兒的鬱鬱而終,她彷彿突然間開了竅一樣,開始學習琴棋書畫,學習如何引誘男人,學習在這個地方所要掌握的一切知識和技巧。既然已經不能指望別人,那就只能依靠自己,既然已經註定要一生在此地生活,那麼就要想辦法讓自己過的更好,既然要做,她就要做最紅的姑娘。

於是,兩個月後,她親手設計陷害了那兩名曾經侵犯過她的壯丁,她看著他們死在她的眼前,心裡是說不出的暢快和瘋狂。

她以為她的人生就會一直這樣進行下去,像是一灘發臭的污水,會繼續骯髒的骯髒的臭下去。可是,她卻見到了他。

見到趙嵩的那天,她正陪著一名富商游湖,那名五十多歲腦滿腸肥的胖子天生就是個暴露狂,他在花船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了她的衣衫,她倉皇中不小心抓傷了他的臉,他大怒之下,竟然當場將她拋入湖中。

五月的真煌還是很冷的,湖面剛剛開化,湖水極冷。她穿著厚重的衣衫,手腳發寒,還不會游泳,只能就那麼撲騰了幾下,就任由自己一點點的沉下去,陽光漸漸遠離了她,天地都是昏暗且蕭條的,看不見天,看不見雲,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她的呼吸越來越緩慢,越來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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