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

羅成集中全力進行天州這場博弈。

在天州這盤棋上,有數不清的環節在交錯。他要眼觀全局,又要一步一步走。求的是招招有力。

這一夜,他在太子縣小龍鄉東溝村就宿。白天,在縣裡看過,鄉鎮看過。晚飯前後,又和村幹部村民聊過。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遠不到他想睡的時候,他披上大衣出了借宿的農家小院,洪平安和王慶、劉小妹跟了出來。

山村是高高低低的院子,有房,有窯洞,大多黑了窗。農家人白天忙活,黑天早早就睡了。遠近大山滾墨一樣,稀稀落落的幾點燈火,遠沒有天上的星星繁榮。羅成頂著寒風走了幾截坡路,發現一扇燈窗很獨地亮著,是村裡的小學校。輕輕推開虛掩的籬笆門,走到窗前,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教師坐在那裡織毛衣。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寫字。

女教師一邊織著毛衣,一邊指點著他。

羅成推門走了進去。女教師吃驚地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叫陶蘭,這個小學的老師。羅成看到屋裡還掛著兩三件織好的毛衣,問她是給誰織的?陶蘭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說是織了掙手工錢的。羅成問:「你當老師,下課搞這麼多第二職業,還能好好備課嗎?」陶蘭終於說了實際情況:「就是因為生活困難。」羅成問:「花費大,工資不夠?」陶蘭說,她的工資已經欠發好幾年了。羅成問為什麼,陶蘭說:「村裡說,由鄉里發。鄉里說沒錢,又說村裡發。」

寫字的小男孩一直瞪大眼看著羅成一行人。

羅成問:「這小孩是誰家的?」陶蘭回答:「他叫郭小濤,就這個村的。他家窮,交不起書本費,就沒上學。可孩子自己愛學習,白天給家裡幹活,晚上就來我這兒。我織著毛衣,順便教他。」羅成說:「真是豈有此理。」陶蘭已經知道眼前站的是羅市長,她有些慌窘:「羅市長,我……」羅成這鐵漢子莫名其妙有點鼻子發酸,他揮了揮手:「我不是說你,是說我們豈有此理。」羅成伸出手握陶蘭,「陶蘭老師,讓你辛苦了。」二十多歲的女孩兩眼一下濕了。羅成說:「你等著吧。」

他拍了拍郭小濤的頭,轉身帶著洪平安等人走出學校。

羅成面對大山擤了幾下鼻涕,而後同洪平安等人回到農家小院。

羅成問:「帶著煙沒有?」洪平安立刻掏出煙來,給羅成點著,自己也點著了。羅成在院中小板凳上坐下了,狠狠地抽著煙。洪平安、王慶在他一旁蹲下,劉小妹也裹緊衣服在一旁蹲下。羅成說:「這情景真讓人不好受。」

羅成又抽了會兒煙,說:「這就是我小時候的畫面。」

洪平安等人聽著他把話講下去。羅成回憶往事地說道:「我小時候家在農村,窮,母親有病,也和那個小濤濤一樣,白天割草餵豬,晚上跑到小學校老師那裡,趴在煤油燈下學課本。只不過我那是個男老師,我至今記得他的名字,姓嚴,叫嚴小松。」

洪平安等人依然沉默不語地看著羅成。

黑暗中一陣一陣吸亮的煙頭,微微映紅羅成的臉。

羅成的手機響了,他一邊掏出手機摁滅煙頭,一邊說:「是我女兒打來的,你們各自去睡吧。我一個人待會兒。」洪平安、王慶、劉小妹分別進屋了。羅成接通了電話:「倩,我是爸爸。」他說著站了起來,在小院里一邊走動一邊打電話。羅小倩說:「爸爸,我聽你聲音不太對呀,這麼啞?」羅成清了清嗓子說:「剛才去了村裡一個小學校,看見一個老師一邊織毛衣一邊教村裡的一個男娃娃念書。那個男娃娃家裡窮,上不起學。每天晚上那個老師教他。」羅小倩說:「那跟你小時候一樣嘛。」羅成說:「是。這個老師叫陶蘭,真是好老師啊。可是,她幾年領不下工資,一邊織著毛衣過活,一邊還教課。」羅小倩說:「你心裡不好受了,是不是?」羅成說:「總要有點聯想。」又問,「你怎麼還沒睡?」羅小倩說:「剛複習完功課,又上了一會兒網,這就睡,香香姐已經在催我了。爸爸,你幹事別太急。」羅成說:「有些事是一兩月太久,只爭朝夕。我知道怎麼干,你放心。」

羅成進到屋裡,倚牆坐在炕上看了會兒書,便關燈躺下睡覺。

院子里一陣又一陣響著牛鈴鐺聲。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枕著雙手想事。牛鈴鐺聲深更半夜斷斷續續響個不停,他披上大衣,摸了一支手電筒,來到院子一角。推開牛圈門,看見一頭牛正在那裡左右舔著空食槽。羅成看見一旁笸籮里的草料,抓了兩把撒在食槽里,牛呼哧呼哧吃起來。洪平安也裹著棉大衣聞聲過來:「羅市長,您還沒睡?」羅成指著牛說:「站馬卧牛,牛晚上都是要卧下睡的。這是餓了,來回拱食槽響鈴鐺。」

他一伸手,洪平安又掏出煙遞上,給他點著。

羅成說:「老師領不著工資,難著;農村娃上不了學,窮著;牛半夜搖鈴鐺,餓著。你說,我這個市長什麼感覺?」

兩人走到院子里。羅成又狠狠吸了兩口煙,說道:「他們讓我睡不好,我也讓他們不能睡。」洪平安問:「他們是誰?」羅成說:「立刻通知村幹部到我這裡開會,睡下的也都起來。通知鄉黨委書記、鄉長也都來東溝村。再通知縣委書記縣長也馬上趕到東溝村來。」洪平安問:「連夜?」羅成說:「什麼叫連夜不連夜?醒著,就立刻出發。睡著,叫醒了,也立刻出發。」

村支書副支書、村長副村長四五個人先到了。

羅成讓他們一起盤腿上炕,開會。洪平安、王慶、劉小妹都穿整齊了衣裳,坐在一旁記錄。羅成說:「下午,我看了你們上報鄉里的年度統計表。我看你們報的農民人均純收入大概不太屬實。我現在問你們,這裡到底有多大水分?」村幹部面面相覷。村支書咳嗽了一陣,欲言又止。村長說:「我們再查查。」羅成拍了炕桌:「這點賬還裝不到你們心裡邊,那你們這個村支書、村長趁早別幹了。」村支書說:「是有水分。」羅成問:「有多大水分?」村支書、村長相視了一下。羅成說:「你們不用交換意見,照直說吧。今天說真話,沒罪;說假話,可就要有罪了。你們知道什麼叫欺上瞞下嗎?」

村支書抹了抹下巴,算是下了決心:「有二三成水分。」

羅成說:「就是多報了百分之二三十,對吧?」

村支書、村長點了頭。羅成又問:「那像其他指標,養豬數量,養牛數量,荒山造林面積,水分更多吧?」村支書、村長點頭說:「那多報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都有。」羅成又問:「農民收入是虛假浮誇的,農民的負擔都是實數吧?」村支書、村長說:「那沒有水分,只能多交少統計。縣統籌要交,鄉統籌要交,我們村統籌也不能一點不收。」羅成說:「你們這樣虛假浮誇,農民日子怎麼過?」村支書、村長說:「各村都這麼干。不這麼干,鄉裡邊通不過。」羅成問:「你們就頂不住?」村支書、村長說:「怎麼頂?我們都是跟鄉里。鄉里還保不住……」羅成說:「跟縣裡,是不是?」

羅成又問小學教師工資欠發問題。村支書、村長說:「該鄉里發的。」

一小時後,鄉黨委書記、鄉長等四五個人氣喘吁吁趕到。他們連連說:「進村有一段山路,走不了汽車,多耽擱了一會兒。」他們一個個自報了家門,羅成讓他們擠上炕,一起開會。人坐定後,羅成問出第一句話:「剛才東溝村已經如實說了,他們上報的農民人均收入等經濟指標,有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分。我想問,這在你們鄉里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

這次輪到鄉黨委書記和鄉長面面相覷了。

鄉黨委書記說:「這需要回去再查一查。」羅成冒火了:「一問你們,你們就來個查一查。你們讓下邊做的虛假浮誇賬,自己不清楚?當我是睜眼瞎,一蒙就過去了?今天明確告訴你們,你們在這裡敢說假話,你們摘不掉我羅成的烏紗帽,我羅成就要摘掉你們的烏紗帽,絕不含糊。」幾個鄉幹部原本就帶著汗氣,現在更是抹不完的汗了。

最後,鄉黨委書記揪著喉嚨清了半天嗓子說:「這應該是普遍情況。」

羅成說:「什麼叫應該是普遍情況,到底是不是?」鄉黨委書記回答:「是。」羅成又問:「各項主要經濟指標,各村報上來,你們再加一番工,還包括鄉鎮企業那些數字,最後報到縣裡,水分有多大?」鄉長說:「我們在各村和鄉鎮企業上報的指標基礎上做一點加工,最後報到縣裡的各項指標都有水分。農民人均純收入水分低些,百分之二十吧。鄉鎮企業營業收入、荒山造林面積、有效耕地面積這些項目,水分百分之四五十。像豬牛羊雞存欄數這些項目,水分百分之五六十。」羅成問:「五十還是六十呀?」鄉長說:「六十吧。」

羅成問:「為什麼這樣做?」

鄉黨委書記和鄉長為難了一會兒,說:「各鄉差不多都這樣。不這麼報,縣裡肯定通不過。」羅成說:「把責任都往上推,你們還不是心疼自己那頂烏紗帽?」鄉黨委書記說:「大家都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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