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劃生命的永恆 8

飛地像開始一樣處在始終自由的天空下。姐妹倆、人民和白痴走過來,一身農工的裝束,手裡提的籃子里裝滿了萬年青、冷杉枝和早春花,花朵不大,卻更顯色彩斑斕。他們一邊用這些花草枝葉裝扮那矗立在荒野的大門,一邊還唱著一首相當複雜的飛地民歌——一首描寫風的歌——但很快就唱不下去了。

人民

他來了嗎?

白痴

(跑向邊境,充當偵察者)整個荒原到處都飄著揚起的塵土。不,那只是些空塑料袋。一些像月桂花環的東西滾動在他前面。不,那是被風扯斷的灌木叢枝。(他回到大門跟前)

人民

在沒有他的十四年里,我成長為一個成年的人民。正是他的離去才使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當他還在這裡的時候,我雖然受到激勵,不斷促使自己奮發向上——這當然也符合我的天性——但他的存在同時又阻止了我奮發進取。他每天都期盼著我繼續成長,這令我非常生氣。只有在他終於離去的時候,我才能滿足他的預期。他現在會為他的人民感到詫異。他走得越遠,我在這裡就越能茁壯成長。榜樣人物在遠方:我風華正茂。這樣一來,我自己就成了周邊其他民族的楷模。去年夏天,在我的建議下,首屆世界永久和平大會在哪兒召開的呢?在這裡,在我們這兒!絕大多數那些電影,有探險故事,有愛情故事,有中世紀和未來的故事等,又是在哪兒拍攝的呢?在這裡,在這個獨一無二的地方,儘管它什麼也沒有,儘管它空空如也。那麼誰是那些最具異國情調的兒童讀物中的主人公呢?是我,飛地人民!他現在回來了,掛著一身勝利的棕櫚葉花環,這個橫渡白令海峽的英雄,這個波希米亞的拯救者,這個從明尼阿波利斯歸來的勝利者,這個海上鑽井平台的滅火者,這個女皇的書法家,這個拉普拉塔的隱居者,這個馬德雷山脈的失蹤者,這個雪人的發現者。他會增強我的人民意識,還是讓我的意識化為烏有呢?有了他,我們將會整齊劃一,還是他在我們身邊是多餘的?他會來嗎?還是他不會來?

白痴

(又一次跑向邊境去偵察)沒有人從羅馬人橋上走過來。沒有人在邊境界樁旁等待。沒有人在愛撫地拍著牧羊犬!沒有人現在跳過護牆,丟了帽子。沒有人現在消失在邊境的樹林里!(他和其他人跑著退去——那扇大門已經裝扮一新)

人民

(在奔跑中)女敘述者,美貌,年輕:你在哪兒?我們又需要你了。

〔菲利普跑進來,將一個南瓜一般大的蘋果放到大門上,當作拱頂石。很快退去。一陣風吹過那懸飾。

巴勃羅

(進入飛地,身穿長風衣,兩手空空的,在邊境前沿停了下來)啊,空間!在我的記憶里,這裡始終是早春:蓓蕾溢彩流光尚無一片花葉,鳥兒的翅膀從陰影里閃現出光芒,綠油油的苔蘚令人心曠神怡,而樹林里則到處灰濛濛一片,就連那沙沙聲和呼嘯聲也好像時而近在咫尺,時而又遠在天邊。這裡永遠都是早春。對我來說只有這裡嗎?這種沙沙聲和呼嘯聲不是到處都能聽得到嗎?當時在戈壁荒漠里不就是這樣的情形嗎?那個先知,或者是誰當時坐在自己的岩洞前呢?從那種最微妙的呼嘯聲中聽出了天使的嗓音,而且文獻中不也記載著:當時正值早春時節。只是當時上帝或者其他人,在風中對先知或者誰所說的壓根兒就不是什麼美妙或溫柔的話語,而是向他傳達了威脅,針對的是這個所謂優等的人民,是地地道道的詛咒,謾罵,各種各樣的毀滅方式。那麼我們現在從這裡早春的呼嘯聲中聽到什麼了?來吧,天使,另外一個!(他側耳傾聽)再也不走了。待在這裡,直到那遙遠的死亡。工作。研究。是的,自由自在地遵照便西拉的智慧之說:在自己的勞動中變老。不再充當勝利者,而要成為關懷者——當今的創造者。寧做一個有耐心的人而不是一個英雄。為我和這裡的同胞創立法律,它們前所未有過,它們自然而然一目了然,它們也可以適用於任何地方和所有的人——也適用於我自己!別變得狡黠——鋒芒畢露!這個被世界遺棄的飛地不再可能是我們的棲身之地。為什麼不上台執政呢?要有對權力的慾望,因為這符合早春所激起的慾望。實施一種全新的、在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故而最理所當然的權力——像一場友誼賽一樣的東西,它畢竟會產生影響。以一種在歷史上還從未有過的方式熱愛權力,這樣一來,在全球範圍內,這個詞恐怕就獲得了另外的意義,並且與有軌電車、小溪河床、市郊、第一場雪,或者與板肉、桌布、五行打油詩、多米諾骨牌,或者乾脆與早春為伍。一定要建立另一個社會,不是現在這個要麼躁動焦慮要麼鬆弛懶散的社會——另外的建築,另外的形式,另外的運動。誰會相信今天處在這個正確的時代——真的就處在這個時代呢——,除了一些運動員和短跑選手之外?在我四處遊歷這個世界的那些歲月里,這個問題始終伴隨著我……(他側耳傾聽)完蛋了。我在風中壓根兒什麼都聽不到了。而永恆不變的無非是我的厭世情懷。這是我唯一的法則嗎?(他側耳傾聽)啊,現在是我的祖先的聲音。你們說吧。(他側耳傾聽)「巴勃羅·維加,你在這裡沒有什麼要尋覓的。立刻越過邊境回去吧。到別的地方去展示你的流動獎盃吧。你栽下的那棵蘋果樹在哪兒呢?你親手製作的那張桌子呢?你兒子在哪兒呢?你的後褲兜里塞滿了獎牌、金質貝殼和銀質蕨葉,還有本年度因一項新型沼澤地退水技術由遠東西部科學院授予的『浮士德』獎。」——你們說得沒錯:當年在那個強大的異國里,我贏得生平第一項八百米賽跑。當時,在各種榮譽的簇擁下,我曾經希望這勝利者的手中捧的是一束家鄉的蕁麻。我在加里西亞攔住受驚脫韁的怒馬時,正好在校園裡,而且是課間休息期間,人們為此上千次擁抱我,在離去時,我因為厭惡自己而大把地揪去自己的頭髮。幾個世紀以來,從亞歷山大·馮·洪堡 到賴因霍爾德·梅斯納爾 ,人們都在徒勞地尋覓著雷亞爾河的真正發源地,而就在我發現這個源頭的當天,我立刻就心滿意足了,甚至連鞋帶都斷了,我對著整個曼薩納雷斯高原大聲喊叫,直傳到雷亞爾城以外,出於憤怒,或者出於仇恨,或者出於對生活的厭倦。這不公平。——可是我並非一個恨自己的人,我把自己看作朋友,像一個父親一樣對待自己——不,不是像一個父親,無論如何不像我自己的父親。從那以後,我也真的渴望干出一番事業來,去干,去創造,去努力,而且也嚮往這樣堅持下去,天天如此,永無止境;打造桌子,改良水果,熏烤火腿,慶祝復活節之夜?就我來說——只是某些別的東西符合我的心愿。我想要得到那份榮譽——「切記:追求名望並非罪孽!」,有人在一部電影里這麼說道——取得一定的成就,我也打心底里暖洋洋的;只要我取得成功,我最先希望的,就是與人分享。和誰呢?儘可能多的人。而當沒有人與我分享時,才會產生厭惡之情。——儘管如此,當我又從一輛凱旋車上跳下來,並且在人群里又被那樣歡呼簇擁著時,直到此時此刻,還沒有一個人會在一小時之後不令我感到厭煩的,也包括我自己。那樣的場面愈宏大,陶醉之後的清醒也就愈發可怕。迄今在我的人生中,沒有任何成功或者勝利的一天不伴隨著罪責和死亡。——或許吧,迄今的一切都是徒有虛名的行為,而真正的壯舉現在才等待著我去實施,因為在實施這樣的壯舉時,喜悅最晚在入睡前不會被苦悶和罪責感所替代?我的夢想不是追求一種像吉爾伽美什國王那樣,或者像圖坦卡蒙法老那樣,或者像薩爾瓦托·朱利亞諾 那樣,或者像格瓦拉那樣長生不老,而是沒有死亡的一天。——那麼我的歸來現在就要好好慶祝一番?這些白痴。只是被所有的人所遺忘,時至今日我卻看到了人性和法則。噢,我們所有的人都各在其位,而我卻是眾人里的最後一個,模糊不清,難以辨認。睡一會兒吧!

〔他穿過舞台走向那扇被裝扮一新的大門,同時有一片樹葉從他身後飄過來,後面蹦蹦跳跳地跟著一隻鳥兒——鳥兒後面又跟著一條無聲無息的大狗——大狗後面又是一隻更大的、更無聲無息的怪獸——然後才是那個年輕美貌的女敘述者。巴勃羅並沒有察覺到這一切,他靠著大門坐了下來,繼續說下去,雙眼緊閉,而這一群動物則從另一個邊界退去,好像被繩子牽著一樣。女敘述者靠在第二根門柱上;她穿著農工或農民的節日服裝。

巴勃羅

飛地這兒的人們:我在遠方常常多麼渴望見到他們啊,見到每一個人,見到所有的人:渴望他們的真摯與粗俗;渴望他們既嚮往天空又腳踏實地的品格。然而,我現在感覺越是接近他們,他們就越發顯得模糊不清。啊,我的母親:她立刻會一如既往,吼著大嗓門,當著其他人的面要置我於死地,卻又從遠方暗暗地期盼著我,就像我是她唯一的救星一樣。啊,她的妹妹:她會一如既往地扮演著那個經歷過所有時代最偉大的愛情故事的年輕姑娘,足以與童話故事「睡美人」和《亂世佳人》中的愛情故事相媲美,而她早在十四年前嘴裡就只剩幾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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