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大房間里。午後的陽光照進來。舞台背景是由類似於電影銀幕的幕布搭成的。透過幕布能夠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大城市的輪廓。
奎特穿著運動服,用拳頭、雙腳和膝蓋痛擊沙袋。他的心腹漢斯穿著燕尾服,手捧托盤和一瓶礦泉水站在旁邊看著他。奎特拿起礦泉水瓶喝了幾口水,往頭上也澆了點,然後坐在凳子上。
奎特今天我很傷心。
漢斯嗯?怎麼了?
奎特當我看見我那穿著睡袍的太太和她那塗著指甲油的腳趾時,突然覺得自己很孤單。這種孤單是如此真切實在,以至於我現在都能夠不假思索地訴說一番。可是孤單讓我變得輕鬆,它把我揉碎,我融於其中。這種孤單是客觀存在,是世界的特性,但不是我的特性。所有的事情都以和諧的方式離我遠去。上廁所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大便的聲音就像是旁邊隔間某個陌生人的。當我坐電車來辦公室上班的時候……
漢斯為了不和人們失去聯繫,為了生產出新的產品而研究他們的需求?
奎特我早上上班坐的電車拐了一個很大的彎,看到這道彎彎的曲線,我的內心也充滿了深深的惆悵。
漢斯奎特先生有些多愁善感。
奎特 先生,您必須保持冷靜。您的身份是不允許這樣多愁善感的。作為企業家,即便是真的心情很糟糕,也只能是說說而已,但是千萬別影響自己的情緒。對於企業家而言,談論自己的心情如何簡直就是奢侈,而且毫無用處。只有那些根據自己的心情而生活的人才有閑心來談論心情。奎特先生,與其浪費時間悲天憫人,還不如花點工夫考慮我們眼下的工作吧。要不然……
奎特要不然就會怎麼了?
漢斯要不然您就會變成藝術家。您資助過小提琴音樂會,還曾為了幫助國家買一幅畫,屈尊上街募集過善款。如果您真的是一位藝術家,那麼您這個月所經歷的如此豐富的精神生活不僅大有裨益,而且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您真的是一位藝術家,那就請您在畫布上畫一道優美的曲線,就像早上電車所拐過的彎道那樣,用以表達您的無限惆悵,然後把這幅蘊含您自己心路歷程的畫作賣掉吧!
奎特(站起身)漢斯,你對自己每天的工作倒是駕輕就熟啊。拜託,請你理解我的心情!
漢斯奎特先生剛才不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嗎?這只是個遊戲,開個玩笑而已。
奎特我們都不想變成吹毛求疵的人。不過,我得承認,早上在電車裡有一位女士坐在我後面,大口大口地吃著炸薯條,薯條散發出變質油的哈喇味道,一下子把我從沉思中拽回到現實里,當時我真想舉起手往她臉上甩一巴掌。緊接著,我下了電車之後,在街上和一個外籍工人撞了個滿懷,他當時剛從便利店裡取照片出來,完全沉浸在新洗的照片當中,一邊看一邊笑著回憶那些美好的瞬間。看到他如此投入,我也馬上受到感染,陷入了回憶。我忽然覺得,自己和他是惺惺相惜。你別笑,有時候的確是這樣,人的意識也會發生質的飛躍。
漢斯然而現實又會馬上讓人清醒過來。我之所以笑了,是因為以前經常聽您說,您是多麼喜歡回憶自己的漫遊時代,比如您在巴黎時,好幾天都只能靠炸薯條充饑。
奎特我總是在和朋友們聊天時講起過去的事情。不過,有時候和朋友們聊天,我也會詩意大發,提到「兒時那早春時節榛子樹下的野玫瑰花」。
漢斯難道這些藝術性的東西會讓您的商務談判變得更容易嗎?
奎特是的,它可以作為隱喻,來指代那些無法明說的事情。榛子樹下的野玫瑰花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東西。具體含義只有當時參與談話的人才能明白。那些像詩句一樣的話語,對我們而言是歷史的一種形式,也是一種交流方式。難以想像,沒有詩歌,我們將如何做生意?對了,今天都有誰要來?
漢斯卡爾-海因茨·盧茨、哈爾德·馮·武爾瑙、貝爾托德·科爾伯-肯特,還有保拉·塔克斯。這些企業家都是您的朋友。
奎特我得去換衣服。如果我老婆來了,你就告訴她要好好接待這些客人。我敢肯定,她聽了這話以後就會去逛街,省得她總是在屋裡把窗帘拉來拉去。我跟你說,我真的很傷心。這幾乎是一種很美好的感覺……
〔奎特下。
漢斯一不小心,奎特先生就會談起他自己!他的傷心真讓人嫉妒。他一感傷起來,就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彷彿是剛剛拍了電影而興奮不已。總之,和傷心的奎特在一起,時間過得要快些。因為他心情好的時候,總是另外一副面孔,讓人難以接近,他會搓著手,然後一下子跳起來,就像侏儒在跳舞。(漢斯坐到凳子上)而我呢?今天早晨,我的心情又如何呢?往往是從睜眼醒來的一瞬間開始,可以敘述的事情最多,比如說:首先,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了我張開的嘴裡,我什麼都沒有夢到。光是張嘴做出「做夢」這個詞的嘴形,我就已經覺得很費勁了。「做——夢……」在刷牙的時候,牙齦會出血。我也希望能這樣,但什麼也沒發生。(停頓)我閉上了嘴。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要去哪兒?我?……是的!我!我!……嗯,還是我。為什麼不是其他人呢?(邊想邊搖頭)我得找個人好好聊聊。(站起身)
〔小股東基爾布出現在背景中。
漢斯我想不起來任何跟我個人有關的事情了。最後一次說到「我」,是因為必須要學習基督教教義問答手冊,手冊裡面的「我」是臣屬於「尊敬的大人」的「渺小的我」。我曾經有一個自己的想法,但是馬上就又忘了。直到現在我都在嘗試著去想起它,但是從來都沒想起來。不過我沒有什麼奢求,我至少還能做一些動作手勢。(漢斯攥起拳,而另一隻手馬上把它重新按下。注意到了基爾布)您是誰?您從哪兒來?您……
基爾布我叫弗朗茨·基爾布。
〔漢斯笑起來。
基爾布您不喜歡這個名字?
漢斯不是這樣的。我剛才正在自言自語,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們這兒只針對人,不針對名字。您是幹什麼的?
基爾布小股東。
漢斯難道是那個小股東?
基爾布是的,小股東弗朗茨·基爾布——監事會恐懼的對象、股東大會上的小丑、長在經濟界人士肚臍上的虱子,百分之百令人討厭——正是在下,我這個人今天又要沒規矩了。
〔漢斯握緊拳頭走上前,在基爾布面前比畫著。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基爾布您下不了手。
漢斯(退回去,手垂下來)要是真打下去會很棒。可是我的理智控制住了我的本意。儘管如此,您要識抬舉,滾蛋。
〔基爾布坐到凳子上。
漢斯您現在就儘管說說您以前的經歷吧!
基爾布(神秘地)我在國內每家大的股份制集團都擁有股份。我在不同的股東大會之間趕場,晚上就在睡袋裡過夜。我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您看,這就是我騎自行車時用來夾住褲腳的夾子。我可是個鑽石王老五,我的膝跳反應十分靈敏。(敲了敲自己的膝蓋,腳彈起來踢到了漢斯)這是我的攜帶型旅行刀。在第三帝國時期,我獲得了可以持續游泳十五分鐘的資格證明,我可以用牙齒把您從水裡撈出來。有些人尊敬我,但是我從不在選舉號召書上表決簽字。有一次我出席了一個叫「我從事什麼職業」的活動,我封自己為自由職業者,沒人能猜對我的職業。在股東大會上,我背著雙肩包坐在那裡,一直舉著手要求發言。如果董事會忽略了任何一個股東的發言請求,決議就不會生效……這兒多安靜啊!您聽,我說話是多麼心平氣和。我的上一個情婦說我是個惡魔,(快速拿出幾張剪報)媒體認為我很古怪。我的動作比您想的要快。(給了漢斯一腳,漢斯跪倒在地)我靠股份分紅生活,是個完完全全的自由人。我的格言是:「支持我的人不會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但是反對我的人,我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我警告你小心點兒。
〔奎特再次上場。基爾布立馬起身鞠躬,退到後面。
奎特這個讓人反胃的基爾布。(對漢斯)不要再拍你的燕尾服了。我剛才換衣服的時候,看了下鏡子,突然覺得很可笑,我竟然長著頭髮!這些沒有知覺、沒有用途的頭髮絲兒!我坐在床上,把頭埋在手裡。我後來想,如果我維持那個姿勢再久一點,我所有的想法就都會停止的。另外,我沉浸在悲傷當中,看到我早上掀開的被子,我真的被自己感動了。我會向你證明,我的這些感情是有用的。
漢斯請您小心點兒。如果您再這麼講的話,那麼就真的會突然覺得自己很悲傷了。老實說,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哪個企業家瘋掉了。倒是有很多經濟不獨立的人是這樣。但您根本就不能和這個世界唱反調。就算您發出與眾不同的聲音,那也是為了從中營利!
奎特漢斯,不要總是高談闊論。
漢斯我就是想說出來。
基爾布問問他父母的事!他爸爸曾經是演員。他媽媽做些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