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八、小女婚事

言頌撲通一下跪到她舅舅面前的時候,她小舅舅敲著木魚眼皮都不掀一下。

「佛啊,救救我。」姑娘抓住灰色的僧袍,一把鼻涕一把淚。

「施主所為何事?」白凈俊美的佛聲音溫柔,口氣卻不大有誠意,輕輕抽回袍子。

「佛啊,我喜歡上了兩個男生,我不知道自己該選誰。」

「施主……」

「佛啊,事情是這樣的,A是我同院的學長,他還兼職當了牧師,所以我經常找他告解,吐槽我兩個太受歡迎的哥哥,吐槽因為他們,我在女生群中承受著我這樣幼小的年紀本不該承受的壓力、糖衣炮彈以及示好,搞得我都不知道我的好人緣是因為我有兩個好哥哥還是我本身的魅力。」

「施主,依貧僧看,你的好人緣來自你的二哥啊,畢竟他長得更好看。你大哥,說實話,真的太丑了,和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是好……丑。」

「佛啊,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學長A老是很耐心、很溫柔地勸慰我,所以我漸漸地喜歡上了他。然後呢,在我準備表白的那一天,我遇上了校友B,他在我面前默默地吃了一碗麻辣燙,對,我也在吃麻辣燙,那家麻辣燙還挺好吃的,可是我吃得一臉鼻涕一嘴油,他吃得一身風度滿臉白月光。他是……我見過的吃麻辣燙吃得最好看的男生。然後,我就又喜歡上了B……現在,我既喜歡學長A又喜歡校友B,所以,佛啊,我該怎麼辦。」

佛溫柔地撫摸外甥女白皙的小臉,這張臉真年輕又真可愛。他問她:「依照貧僧的看法,事宜從簡從易,心宜從輕從淡,太困難的反而不是最正確的。那麼,問題來了,A和B,誰喜歡施主呢?」

小姑娘抱著僧袍擦鼻涕,如同兒時的模樣,她認真地告訴眼前的佛陀,也認真地回答:「其實大概也許,其實吧,他們都不喜歡我。所以啊,佛,我該怎麼辦?」

佛半晌沒吭聲,閉上了眼睛,許久才緩緩睜開眼,溫柔道:「不喜歡你的,舅舅幫你詛咒他們下輩子變癩蛤蟆,讓他們都滾犢子,笨笨。」

言頌問了佛,很苦惱地回到了學校,她的母校也是母親的母校,可母親的名字現在還刻在校史上,而她的名字也就只是個名字。言頌長相、性格很像母親,可是學習成績卻萬萬不及她那個學霸媽,從小又被父親一顆心肝寵溺得過了些,越發不好好學習,高考之後,勉勉強強讀了Z大,學的專業也很是勉強——哲學。

哲學系自古出奇葩,傳說Z大校史上瘋了三個半,三個學哲學的,還有半個來自哲學院百年不變的好鄰居法學院。所謂環境影響人格。

哲學院的學子們一致認為,言頌長了一張懵懂的臉,懵懂是比較客氣的話,其實就是一張時時刻刻都在懵逼的臉。

比如這樣的:「言頌,你喜歡尼采還是盧梭還是黑格爾還是伏爾泰還是亞里士多德,尼采太狂盧梭太理想伏爾泰私德欠佳黑格爾個人認為被追捧太高亞里士多德生錯了時代,你覺得咧?」

言頌:懵逼。

再比如這樣的:「這個時代被恭維為自由的時代,理想很自由,愛情很自由,衣食住行每樣東西可供選擇的品質空間都很大,可到最後,理想沒有辦法實現,愛情依舊向錢向權看齊,衣食住行樣樣可供選擇可樣樣選擇不起,依舊局限在能力之內。而人的能力又和先天遺傳相關,那麼據此而看,莫非自由永遠是空談?提倡的平等公正雖然有了可實現的土壤,可因為種子的不佳只能變成一種時髦的觀念,那麼我們的前行究竟有何意義?思想的進步遠不能解救人類啊,你覺得呢,言頌?」

言頌:懵逼。

再比如這樣的:「言頌同學,昨天我跟我爸媽商量了一下,雖然你媽是院士你爸是傳奇人物你兩個哥哥都非常優秀,雖然你家世顯赫,雖然你勉強長得還算清秀,但是我們還是一致認為你這個人有些愚笨,與人相處顯得不夠靈光,顯然與我是不大般配的,所以,我單方面通知你,我決定不暗戀你了,以後請你不要騷擾我。」

言頌:懵逼。

當然,最多的是這樣的:「言頌你大哥喜歡吃啥穿啥看啥電影聽啥歌,什麼,你大哥有女朋友了噢沒關係啊,那話說你二哥喜歡吃啥穿啥看啥電影聽啥歌?」

言頌:「……」

鑒於此類人物層出不窮,言頌經常去一個自稱在神學院受過洗禮的學長處告解,學長溫柔如和風,俊美如松柳,她說什麼他都能聽懂,她說什麼他都能接上話,每一句安慰都像一把堅定的熨斗,讓人心裡帖服極了。

可偏偏有一點不好。

學長姓顧。

她爸說,以後上學碰見姓顧的,拔腿就跑喲,笨笨。

為啥呀,爸爸?

因為咱們家和顧家有世仇呀。

雖然顧學長眼睛燦爛若星子,唇紅齒白很誘人,看著她的表情都像是在鼓勵她告白,可是……爸爸的話又不能不聽,所以言頌小閨女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白,怎樣告白,直到有一天,言頌一邊聽歌一邊下樓梯,一個趔趄滑倒在顧學長的臂彎中的時候,四目相對,意濃如酒,情醇如茶,小閨女覺得時機到了。為了羅密歐,哪怕做回朱麗葉呢。

她熬了三個夜晚,寫了一封情書。情書上說:「從沒有人認真地說,言頌你是個可愛得會發光的姑娘,可是你說了;從沒有人和我認真地交談,只因為言頌是言頌,不因為別的,可是你做到了;從沒有人認真地告訴我,言頌,你看,春天來了,風清爽而不黏人,麻雀雖灰撲撲但也胖乎乎的,草變綠了花兒結了苞,大家臉上掛著平和的笑意。我們奔赴努力,更奔赴生命的內里,這可真好,不是嗎?

「我做了一道證明題,證明我可不可以喜歡你,答案如下:

「可以而喜歡,或不可以而喜歡。

「所以,可以或者不可以,我都喜歡你。」

言頌自認寫了一封感人至深的情書,這劇本瞧著也是正正經經,她預備趁著傍晚無人,塞進顧學長的課桌里,可一頓麻辣燙的工夫,改變了一場風花雪月。

言頌去教室的路上吃了一頓麻辣燙。壞了一隻腳的路邊小桌,對坐兩人。對面的人也吃了一碗麻辣燙,可是這是一碗樸素的麻辣燙,比起言頌加了牛肉丸魚丸外加魚豆腐泡麵的滿滿堆成谷堆的一碗,那一碗中只有青菜和蘿蔔。

但言頌覺得對面的麻辣燙更好吃,至少被那人吃著的模樣,讓人覺得,非常非常的……好吃。

言頌被一碗麻辣燙勾得牽腸掛肚,她握著的情書,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遞給了對面的人。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對面美如山秀如錦朗如日的少年已經很嚴肅地伸出一隻白皙有力的手,他說:「我答應和你交往,言頌同學。」

再等她徹底回過神的時候,多了一個男朋友。

言頌第二日諮詢了已經出家多年還酒肉穿腸過的小舅舅,沒有得到很好的建議,晚上又致電媽媽。

「媽媽,我戀愛了。」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言頌就聽到了尖叫:「笨笨你說啥?!你有男朋友了?!誰拐騙了你!媽蛋老子這會兒就過去,我要跟他拼了?!不對!老子要報警!你在那兒站著不許動!」

顯然她爸偷接了她媽的電話。

言頌嘆氣,撒嬌:「爸爸爸爸,笨笨好想你。」

手機的另一頭淚光閃閃:「爸爸爸爸也好想笨笨,你大哥二哥都不好玩,沒有笨笨可愛,我的兒你啥時候放假啊爸爸好想你,我的兒爸爸昨天從法國回來給你帶了一條小裙子你快回來。」

言頌的心都要化了,軟語哄了爸爸一會兒,才掛斷了電話。

對面的言希感傷遠赴H城讀書的小心肝,儼然忘了這場對話的最初了。

阿衡晚上給女兒回了電話,言頌又給媽媽說了一遍經過,阿衡想了會兒,提建議道:「媽媽建議你,至少要看清楚,自己究竟喜歡的是誰。」

「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媽媽?」

「一種需要吧。」

「什麼樣的?」

「忙碌的時候我們可能把一切都忘了,可是忙碌過去,你腦海中最初浮現的那個人,就是建立在意識之中的最深刻的需要。」

「你是因為需要才愛上的爸爸?」

「對你爸爸一見鍾情,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沒理智的事。那……不只是需要。」

言頌莫名其妙多了個男朋友,之後才知道,男朋友叫宋延,跟她名字剛好掉了個個兒。可是相比「言頌」這個名字,宋延的含金量要大得多。宋延奧數滿分進學校,讀了計算機系,曾經帶著團隊製造了不少功能型機器人,代表學校去國際參賽,拿獎拿到手軟。言頌經常在各類報紙各類期刊上看到他的名字,但一直未見其人,只聞其聲。

如今經過打聽才知道,最出名的還是他的臉。女生多實惠,只要臉好看,其他有關智商有關性格有關人品都可以自動柔光處理。所以,即使宋延性格人品外人不得而知,追求他的依舊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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