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陌的方程式 Chapter82 夢想真實是兩邊

這一年的夏天出奇的熱。

傍晚,大人小孩早早提著小馬扎坐在了翠樹下,大蒲扇輕輕搖晃,講幾個不知名的神怪誌異,看著滿天繁星,日子似乎也就輕巧地溜過去了。

許多人不再敢上飯店大排檔吃飯,那年「非典」從年初沸騰到了盛夏。《新聞聯播》上總是說全世界又死掉了多少人,許多人似乎是莫名其妙地發現,死亡不只是貧窮國度的專利。

言希退了電台的工作後空閑了許多,時常陪著阿衡。

她買菜時,他跟在身後挑肥揀瘦。賣排骨的老大爺不悅,拿著明晃晃的刀在案板上重重剁排骨,言希在阿衡身後拉眼瞼做鬼臉。

阿衡說:「你不是最怕菜市場的臟?」

言希一角一角地數著剛剛老大爺找的零錢,並不抬頭:「比在電台有意思多了。」

阿衡笑,溫聲:「不去也罷,總歸是太累。你以後專註學習,畢業了找個正經的工作。我到時,也回來。」

她粗粗算了時間,她學醫,讀得快了,到時即使提前申請畢業也還要四年。而言希學的是法律,如果不讀研,考下司考,兩年後就能工作了。

他們之間,大概還要相差兩年。

言希不接話,從她手中提過菜籃子,任性地要求:「今天我要吃燒排骨烤排骨炸排骨煮排骨燜排骨。」

阿衡哼哼:「我說真的,言希,你娶排骨過一輩子得了。」

然後她想,言希你要是說我還是比較想娶做排骨的阿衡,我就原諒你。

那人卻認真地開口:「阿衡,排骨用錢能買一輩子,媳婦兒不成哎,用錢買不來。」

阿衡臉綠,心想,你還想用錢買誰啊你?表面上,卻要笑不笑:「我在烏水的時候,好多家的阿哥年紀大了,都是給了錢,趁著黑便把別家的姑娘抬回家了。給的錢是大數的話,家中姑娘要是多,十六七的年紀,還由你挑長得最好看的。」

言希竊笑:「那你是不是沒人娶,才有機會來B市的?」

阿衡咯吱咯吱咬牙:「想娶我的多了去。只是剛塞了錢給我阿爸,就被在在用藥罐子砸走了。要是你,在在肯定拿家裡的葯缸砸。」

言希摸下巴:「哎,你那啥便宜弟弟,是不是有戀姐癖啊?」

阿衡:「滾,你才戀姐癖,你們全家都戀姐癖!我們在在好著呢,從小就溫柔懂事而且聽話。對,就是聽話,我跟你說,我們在在比你聽話多了!」

言希瞥她:「你還真以為自個兒養的是只天使呢,我告訴你,一般長得純潔的,那心絕對比煤渣都黑。到時候你被黑了,都不知道怎麼掉坑裡的。」

阿衡望天:「你嫉妒他。」

言希對著菜市場外的商店玻璃照鏡子:「他有我長得好看嗎他?」

阿衡心想,那是我養大的娃啊,堅定不移地點頭:「比你好看多了。」

言希:「嘁,你還真愛他!」

阿衡笑眯眯:「我就愛,怎麼了?」

言希嗤笑:「你愛的東西還真多。前兩天去動物園,你勾引大猩猩黑黑捶胸給你看的時候說的什麼?」

阿衡:「我最愛你了黑黑。咳,但這不代表,我不愛我們在在。」

言希笑:「你的愛,好像一大把糖果,能分。」

阿衡說:「我最近怎麼聽不懂你說的話?」

言希推商店旋轉門:「誰要求你聽懂了。」

阿衡:「喂,你進這裡幹什麼,該回家了。」

言希:「家裡的家具有些舊了,是時候該換了。」

阿衡是第一次同他一起逛商店,總覺得有些新鮮。他們相處,大多的時間是在家中,處於一室,呼吸同一個空間。

說起來,也並不是時時刻刻在一起,但是心中安穩。如果兩個人終能走到一起,這一輩子也便是這樣的節奏了,細水流長,日光漸短。

阿衡看傢具,有一套紅木的,竹樹雪梅,雕刻得精細,停了腳步端詳,十分喜歡。

言希湊過去:「怎麼,喜歡這套?」

阿衡看標價,倒吸一口氣,搖頭。

言希笑眯眯:「你結婚時,我送你。」

阿衡汗,這個想得倒美,她嫁給他還要承他的人情,可是,點頭,煞有介事:「好吧好吧,一定要送,不然不給你發邀請函。」

言希摸摸傢具細微的紋理,沁人心脾的木香:「說定了啊。」

阿衡看著不遠處的歐式傢具,目光被吸引,隨口敷衍了一聲:「嗯。」

麥當勞到處派優惠券,言希說:「你等著我給你買甜筒。」

雖然戴著鴨舌帽,回來的時候還是被一幫高中女生認出,被圍了起來,無奈,寫簽名寫到手軟。

阿衡一路尋來,在人群外看著他微笑。

言希拿下帽子,用手朝著她揮動。

一幫小姑娘問:「言希哥哥,那人是誰啊?」

言希低頭淡笑:「她啊,是哥哥最不想相識的人。」

小姑娘捂嘴:「嚇,是敵人。」

言希摸著左邊的胸口,有些疼:「不,是最親最親的人。」

有一個言希、楚雲最忠實的擁躉者,簡稱「言云派」的小姑娘很失望:「哥哥,她是你最親的人,楚雲姐姐怎麼辦?」

言希哈哈笑:「我和楚雲會負責自己的幸福的,你們只需要負責慢慢長大就夠了。」

他轉身,向她走近。

呃,冰淇淋有些化了。他像個小孩子低頭啃甜筒,阿衡卻笑,新奇地看著他,像是對著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他啃啃啃:「你怎麼了?」

阿衡:「像你這麼幼稚無聊瘋狂霸道的小孩子,原來在現實中真的有這麼多人喜歡。我一直以為,DJ Yan受歡迎只是因為你的聲音好聽。」

言希抬起大眼睛翻白眼:「謝謝哈。說話越來越毒,真不知道……」

阿衡咳:「都是你教的。」

言希閉嘴,壓低帽子,伶仃著背,慢悠悠地向前走。

她看著他的背,心中是充實的感覺,總是不自覺歡喜,嘴角翹起很大很溫柔的弧。

然後,心中是不安跳脫的衝動,她快步跑了過去,從背後抱住這個人。溫和端正的擁抱,她的指間是他的外套擠出的纖維,緊緊的,卻帶著些不易察知的佔有慾。

言希詫異,扭頭:「怎麼了?」

阿衡不說話,半晌才輕輕開口,笑:「言希,我只是在單純地完成一場擁抱。」

因為你,才有意義的擁抱。

阿衡上學校的論壇,總有人因為死亡傷感。大家一起閑聊,扯到當年的世紀謠傳:2000年,地球會毀滅。

阿衡轉身,言希剛沐浴完,坐在一旁擦頭髮。

她皺眉:「言希,1999年的最後一天我們在做什麼?」

言希指僵了僵,又繼續擦頭髮,他說:「你忘了,我們當時……不在一起。」

當時,他在維也納,她在中國。

兩個國度。

阿衡有些吃力地迴避他生病那一段傷,輕輕感傷:「要是當時地球真的毀滅,我們就見不到最後一面了。」

言希半開玩笑:「喂,當時我跟你很熟嗎,要死都非得死在一起?」

阿衡想反駁,怎麼不熟了?我每天給你做排骨給你買牛奶別人欺負我你很生氣很生氣,然後你還說我是你的家人哎。

可是,終究沒有說出來。因為,那時的她又怎麼清楚,他對她的存在抱有那麼大的幻想——還清溫思爾的虧欠;而他也不知,她心中藏了這麼一個男子。

兩不相知,怎麼能稱得上很熟?

搖搖頭忘卻前塵,笑而唏噓,還好,2000年世界沒有真毀滅。

我們便還有機會,變得熟悉。

他常常看著畫紙發獃,直到她喊他吃飯。

幼年時學畫,老師曾讓他描摹幸福的形狀,他看著陸流,拿出了鉛筆。可那人卻因為很忙,沒空理會他這個問題兒童,這畫也就擱淺了。

他無奈地笑,把畫筆放在一旁,洗了手去吃飯。

菜色依舊是他喜歡的,這人愈來愈可怕,攥住他的胃,牢牢固固。

窗外,錦帶樹開了滿園,滿眼的明顏花色。

他咬著筷子看了許久,然後埋頭啃排骨。他說:「等我老了,咬不動排骨了怎麼辦?」

阿衡笑:「你也許喜歡上別的食物替代呢。」

濃郁的肉香還未散,他也笑,扒了扒晶瑩白軟的米粒,倒也是。他雖然一貫喜歡吃肉,但愛上吃排骨,是因為是極飢餓時吃到的東西。八歲的時候,他上山兩日摘拐果給生病的爺爺,結果卻被爺爺狠狠地打了一頓,關在了一樓的書房。他一整天沒有吃飯,很委屈很委屈。最後,還是陸流偷偷帶了吃的,從窗外踮著腳送了過去。

他記得,那個熱氣能埋住他的眼淚的飯盒中,放的就是排骨。

陸流趴在窗台上,玉一樣的小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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