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當年事

突然聽得物品碎裂的聲音,我睜開眼,屋內漆黑一片,卻是什麼光都沒有了。

怎麼回事?

心念方動,「砰砰砰砰」起了一連串的爆破聲,接著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最終歸於平靜。

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鼻間聞到了血腥味,我依著方向摸過去,摸到一手稠粘的液體,整顆心頓時隨之沉入無邊黑境。

半晌後,紀歸雲開口道:「你知不知道十八年前的那個武林大會?大雪天,成千上萬人云集笑俠峰。我力戰七七四十九個對手,登上第一名的寶座。」

好一會兒後,才響起陳非的聲音:「知道,那是你的成名之戰。」

「成名?」紀歸雲大笑起來,笑聲多酸澀,「但是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因為簡聆溪沒有參賽,所以我才得到第一的名頭!」

陳非道:「那時我已退出江湖……」

「不錯,你退隱了,但正因為你退隱了,你反而成了武林里一個不可打破的神話。因為自那之後,再也沒人可以挑戰你,你天下第一的名號便永屹不倒!」紀歸雲恨聲道,「這何其不公平,我不甘心!只因為我出道比你晚了十年,我便要永居你下?我不甘心!」

陳非什麼也沒說。

「所以後來兩年里,我一直在找你,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隱居在哪兒,可我仍不放棄,一直找,最後終於被我跟蹤阿幽到了南冥。」

「原來那天你在?」陳非的聲音里終於有了訝然。

紀歸雲呵呵笑了起來,「沒想到吧?是的,那天我也在。我躲在暗處看見你、阿幽、柳恕、七闋,還有個武功很差的秦三娘,五個人一起圍攻一個少女。」

我的呼吸緊了一緊,真相!十六年前的真相馬上就要自他口中破繭而出,而我竟不知自己是喜是憂,是期待還是抗拒,只能一言不發,渾身僵硬地聽著。

「我越看越是吃驚,我當時自詡劍術縱然不及你,但也是數一數二,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天外有天,不要說你,就是你的結拜兄弟柳恕,武功都不在我之下。然而,最最讓我震撼的是那個少女,竟然要聯合你們五個人之力,才勉強困得住她。」

黑暗中,陳非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紀歸雲繼續道:「也就是在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她不是人類,而是魔族的公主,我聽見你們叫她一夕。她竟然擁有那麼神奇的力量,那力量在那天徹底征服了我,我想,如果我能有那樣的魔力,無論吃什麼苦我都願意!」

「所以你就來了魔宮?」

紀歸雲冷笑道:「魔宮如此隱蔽,我一介凡人怎麼找的到?說來還是托你的福。」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當日一夕分明有機會逃脫,她已看出陣法的破綻找到生門,只要殺了秦三娘就能破陣而出,但一掌擊下,你搶撲在三娘身前,她就那樣硬生生地停了下來,阿幽和七闋趁機從左右搶出各刺了她一劍,一夕因此失去惟一逃生的機會。若非因為對你手下留情,她怎會走上絕路?而若非她走上絕路,靈貓又怎會出現?靈貓帶我來此,所以終歸到底,是託了你的福,我才來到魔宮。」

是這樣嗎……我聽得腦袋一團糨糊。一夕不是很恨簡聆溪嗎?又怎會對他手下留情?

紀歸雲頹然長嘆,聲音里充滿了痛苦:「沒想到……沒想到我在此苦練十六年,竟然還是不敵你!竟然還是不敵你!」

燈光突然間亮起。

我驚訝地看著身邊地上躺著的那人,竟然是紀歸雲,而不是陳非!

受傷的怎麼會是紀歸雲?

陳非靜靜地站在一角,安然無恙。

這怎麼可能?紀歸雲的第三劍,根本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的啊!先生是怎麼破解的?他怎麼做到的?

在我滿是疑問時,紀歸雲低聲道:「你究竟是不是簡聆溪?」

陳非沒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簡聆溪,不可能破得了這一招;如果你是簡聆溪,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破這一招。」

「我說了,我是陳非。」陳非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來道,「三劍已破,我們過關了,走吧。」

身後傳來紀歸雲近似癲狂的笑聲:「好,好,好個陳非!你知我的劍法需藉助光的力量,所以你打滅燈火,投機取巧,用盡手段!你不是簡聆溪,你果然不是簡聆溪——」

聽他之意,先生是用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才破了第三劍。雖然成王敗寇,自古為求勝不擇手段,但聽見他如瀕死野獸般地哀啕,還是覺得渾身不寒而慄。

陳非沒再看他,將來時的門反推,門的那邊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圓形房間。

宛大的房間里只擺放了一張桌子,桌上有件白色長袍。

陳非走過去,看著那件長袍,忽然擰眉,一字一字道:「原來是你。既然在,為什麼不見?」

沒有人答話,房間里很靜,只有桌上的燈光不停跳躍著,映得他的臉時暗時亮。

「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裁製出一件袍子來?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手工?既然第二殿註定了要你來守,為何又避而不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只見一個男子突然從牆裡走了出來。他的身體本是透明的,但在行走的過程中一點點變得鮮明起來,最後停在我和陳非的面前。他雖在微笑,卻帶了股淡淡的倦意,像是看盡繁華落盡、塵世滄桑。

陳非一怔,驚訝道:「原來是你?」

「你以為是誰?」男子瞥了那件白袍一眼,「你以為是她?」

陳非搖頭苦笑起來:「我忘了。既然她在,你當然也在。」

男子柔聲道:「你的衣服破了,先穿上吧。」

陳非依言穿上那件白袍,我眼前頓時為之一亮——十六年來,先生一直身著最黯淡樸素的灰袍,而此刻這件衣服一穿上身,他就跟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衣領對襟而開,袖子和下擺都極寬,無風自動。直到此刻,我才真箇體會到何為「寬袍緩帶,溫靜如玉」。

難道這才是簡聆溪原來的模樣、真實的一面么?

男子笑道:「果然很合身……你的尺碼和以前一樣。」

「可我卻已老了。」陳非喃喃。

男子眼中閃過一抹窘色,低喚道:「大哥……」

大哥?他叫先生大哥?

「柳恕,我們可不可以不用交手?」陳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我不想和你兵刃相見。」

他就是柳恕?

笑忘初說,七闋和簡聆溪的結拜兄弟柳恕之間有姦情。

紀歸雲說,簡聆溪、柳恕和七闋他們一起圍攻一夕,逼她自盡。

原來此人就是柳恕!

「你不恨我么?」

「恨你?」陳非淡淡一笑,「為什麼?」

柳恕直視著他,緩緩道:「因為七闋。」

奪妻之恨啊……這世上哪個男人能夠忍受?可陳非卻依舊在笑,笑得心無芥蒂,「七闋喜歡的是你,不是么?」

柳恕默不做聲。陳非又道:「既然她喜歡的是你,那麼她選擇你,就是對的。」

柳恕苦笑道:「大哥何必安慰我,你我心知肚明——如果當年不是因為你有意成全,先放棄了她,她不會選我。」

陳非面色一變。

柳恕道:「當年一夕不也就仗著這點有恃無恐?苟且之事是假,我喜歡七闋卻是真的。你看出我對七闋的感情,為了成全兄弟,所以割捨了自己的未婚妻……」

原來當年簡聆溪是為成全柳恕,所以任由一夕破壞了他和七闋的婚約,使七闋拂袖離去。如果是這樣的話,何來他惱羞成怒一說?

笑忘初騙人!他說的不是事實!

一夕被封在劍裡面必定另有隱情,難道真如阿幽所講:一夕要誅殺人類,所以先生無奈之下只有先除去她?

一時間心頭恍惚,紛亂的、矛盾的、五顏六色,莫名酸楚。

耳中只聽柳恕道:「念在你過去那樣的恩情,我今日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然而,天命難為。」手指在空中一划,滿屋柳絮飛揚。

「此關你只需破了我的『舞柳陣』,便可離開。」

陳非凝視著他,久久,躬身一拜:「多謝。」

漫天柳絮,空中忽然涌動起綠色的氣流,像水霧一樣層層朝他包攏。

一股強大的力量向我推來,我死命抓住陳非的手,但那股力量卻越來越緊、越來越沉,最終我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後重重跌了出去,滾到牆角。

等我再抬頭向陳非望去時,他的身子已被柳絮所遮掩,只能瞧見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

「先生!」我拚命爬起來朝他撲去,但還未到那綠霧前,一道無形結界就將我反震了回來。

再撲,再反彈,一次又一次,全身被撞得像要散架一般,疼痛難當!

「先生先生先生……」我隔著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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